太医署的东墙外,贴了张招生的告示。
告示下头,一个人没有。
头一日没有。
第二日,还是空的。
第三日,赵闲自己去看。
那张告示被雨打湿了一角,字还看得清。
“外学”两个字,是他亲手写的。
“怎么没人。”
“回王爷,”书吏说,“不敢报。”
“不敢,还是不愿。”
书吏不吭声。
赵闲没追问。
他转身去了太医署后堂。
后堂里坐着七八个老医官。
茶摆着,没人喝。
“谁放的声。”赵闲问。
“王爷问的是哪一声。”
“谁家子弟进外学,往后太医院就不认这门人。”
有个白须的医官把茶盏放下。
“王爷,这话是老臣说的。”
“说给谁听。”
“说给同行听。”老医官说,“医不轻传,传了就不值钱。”
“我们这一行,苦读三十年,才有一口饭。”
“外学一开,三年就出一个大夫。”
“往后谁肯读三十年。”
赵闲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说的这个理,我认一半。”
“王爷认哪一半。”
“认你苦。”赵闲说,“不认你贵。”
“医不是个贵的行当。”
“一个人快死了,你认得字,他认不得字,都一样是死。”
“你读三十年,是为你自己读的。”
“他学三年,是替一村人学的。”
老医官不说话了。
赵闲走到门口,回头。
“还有一句。”
“你们要封外学,我也有法。”
“外学出来的学生,我给他一张帖。”
“什么帖。”
“验症帖。”赵闲说,“县里认这张帖,不认门第。”
“拿了帖,就能坐堂。”
“坐不了堂的,能进药局。”
“太医院要是不认这门人,”赵闲说,“那就不认。”
“天下这么大,不止一间太医院。”
他走出去。
门外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青衫,背着书箱。
是那个判死人的秀才。
“你怎么在这儿。”
“民告个状。”秀才站起来。
“告谁。”
“告王爷。”
赵闲笑了一下。
“告我什么。”
“王爷那日说,书里的病是死的。”
“民回去想了三日。”
“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民背的那些书,也是人写的。”秀才说,“写书的人,也是站在榻边看出来的。”
“民缺的不是书。”
“是榻边站着的那几年。”
赵闲看着他。
“那你来做什么。”
“报名。”秀才说,“民从第一课学起。”
赵闲把名册交给书吏。
“写上他。”
“先生是谁。”
“太医署的李崇。”赵闲说,“祭酒。”
这一日,报名的来了十一个。
李崇从后堂出来,站在阶上看了半晌。
“王爷,”他说,“祭酒这个名,我担得心虚。”
“心虚什么。”
“我一辈子没教过人。”李崇说,“只会看病。”
“看病就是教人。”赵闲说。
“第一课教什么。”
“教他们别急着开方。”
李崇想了想,点头。
“王爷,还有一事。”
“说。”
“名册不必送太医院。”
“为什么。”
“送过去,那几位老医官脸上过不去。”
“过不去,是他们的事。”赵闲说。
“可学生往后要吃饭。”李崇说。
赵闲顿了一下。
“你有心。”
“我是这个行里出来的。”李崇说,“行里的规矩,我懂。”
第二个来的是个瘸腿的少年。
十五六岁,左腿短了一截,走路歪着。
他手里捧着一张纸。
“这是什么。”
“学费。”
赵闲把纸拿过来。
纸是半张旧的。
边上有虫蛀的洞。
上头写着几行字。
字很潦草,写到最后一行,断了。
赵闲看了一会儿。
“谁写的。”
“我爹。”
“你爹呢。”
“死了。”少年说,“三年前,在松江。”
“他是什么人。”
“是个走街的郎中。”
赵闲把半张纸对着光看。
纸上有十几味药。
有一味,他认得。
那一味,江南不长。
“这一味,你爹哪来的。”
“我爹说,是北边来的。”
赵闲把半张纸收进袖里。
“学费我收了。”
“你叫什么。”
“姓沈。”少年说,“叫沈青。”
赵闲的手停了停。
“王爷。”
“进去吧。”赵闲说,“第一课,先把指甲剪了。”
他没再问。
那半张纸,他认得那写法。
松江、北边、半张方。
三样东西,在袖子里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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