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闲顺着水路往南走。
船小,走一段停一段。
船家话多。
“先生,往南做什么。”
“看病。”
“南边病多。”
“你怎么知道。”
“前几日一船人下来,”船家说,“个个咳嗽。”
赵闲记下这句。
第七天,到了一个渡头。
渡头叫柳家渡。
渡口边搭着一间茶棚。
棚里挤着人,棚外没人坐。
赵闲把药箱放下,坐在棚外的石头上。
一个老汉端着水出来,看见他脚边的箱子。
“先生,走方的。”
“算是。”
“会看心口吗。”
“谁的心口。”
老汉朝棚里努了努嘴。
棚角躺着个老船工。
脸是灰的,额上全是汗。
“疼了小半年。”老汉说,“吃了药就缓,一停就疼。”
赵闲进去,蹲下。
“哪儿疼。”
老船工把手按在心口上,按得很死。
赵闲让他把手挪开。
他把耳朵贴上去,听了一会儿。
又捏了捏老船工的手指头。
“你这药,吃了多久。”
“小半年。”
“头一回几天吃一次。”
“三天一次。”
“往后呢。”
“一天一次。”老船工喘着,“再往后,半天不吃就熬不住。”
赵闲端起那只药碗。
凑到鼻子底下。
药是甜的。
甜里还夹着一点别的味。
说不上来。
“这药哪儿来的。”
“渡口那头铺子里买的。”老船工说,“一两银子一小包。”
“谁让你吃的。”
“铺子里的人。”
赵闲把碗放回原处。
“这药你不能再吃了。”
老船工一下坐起来。
“先生,不吃要命。”
“吃了才要命。”
棚里的人都转过脸来。
“你这心口,原本没那么重。”赵闲说。
“是这药,把疼按下去了,把根留下了。”
“好比水沟堵了,你不去通沟,只在门上糊一层泥。”
“泥干了,看着是平的。”
“底下的水,还在往上漫。”
老船工听得发呆。
赵闲取针。
“我先给你扎一回。”
“疼不疼。”
“疼一下,比疼一辈子划算。”
针落下去。
老船工闷哼一声,慢慢缓过气来。
“先生。”他喘着,“那我这药……”
“往后谁再塞给你,”赵闲说,“你就问他一句。”
“问什么。”
“问他,这药是在治病,还是在留客。”
棚里没人接话。
赵闲收了针,站起来。
“这药,铺子里还有多少。”
“一柜子。”老船工说。
赵闲往渡口街上走。
那家铺子挂着布幌。
幌上没字。
柜台上摆着一排纸包。
赵闲站在门口。
“买药。”
“买哪一样。”
“能压心口痛的。”
伙计看了他一眼。
“一两银子。”
赵闲买了一包。
他没走。
“这药从哪儿来。”
伙计的手一僵。
“客人,买药就买药。”
“我问一句。”
“问这个的,”伙计说,“都不买第二回。”
赵闲把药收进袖里。
他出了街,回到渡口。
日头偏西。
渡口下游,有个年轻媳妇蹲在柳树下哭。
旁边围了三个人,指指点点。
“撞邪了。”有人小声说,“夜里净哭。”
赵闲走过去。
“哭多久了。”
“一个多月。”一个老婆子说,“请过神,没用。”
赵闲看了看那媳妇的脸色。
伸手,在她腕上搭了一会儿。
松开。
“她没病。”
众人一愣。
“不是病,是喜。”赵闲说。
人群一下炸开。
那媳妇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有身子了。”赵闲说,“夜里难过,是这个缘故,不是鬼。”
“你男人呢。”
那媳妇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出海去了。”
“走了多久。”
“两年。”
围着的人都不吭声了。
“两年没信。”
“没有。”
“往哪个方向去的。”
那媳妇抬手,往南指了指。
赵闲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河往南,越走越宽。
“南边来的番药,”他忽然问,“这渡口有。”
“有。”老婆子答,“贵得很。”
“谁卖。”
“不知道。”老婆子摇头,“反正寻常人买不着。”
赵闲没再问。
他提起药箱,往南去。
走了半里,天黑了。
路边又有一间茶棚。
棚里坐着几个挑夫。
挑夫的担子都用油布盖着。
有个挑夫掀开一角,往里看,又赶紧盖回去。
赵闲站住。
“这担子,挑的什么。”
“药。”
“往哪儿挑。”
挑夫笑了笑。
“往北。”
赵闲看着那担子。
油布底下,一包一包,扎得整整齐齐。
“南边买,北边卖。”
“先生懂行。”
“我懂的不是这个。”赵闲说,“我懂的是,这药吃久了,人就走不了了。”
挑夫不听。
挑起担子,往北去了。
赵闲站在路边。
风从南边来,带着海腥味。
他把袖里那包药摸出来。
捏了捏。
然后他往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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