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闲在那条北来的船上,待了两天。
船上二十几个人。
手先麻,后变色。
不是番药压得住的病。
他想起一味药。
是北边的。
秦霜在信里提过一回。
他没有急着下药。
先分舱。
先换水。
先清洗。
他让水手把甲板上的积水,一寸一寸刮出去。
又把二十几个人,一个一个数清楚。
“先生,这船上的货,还卸不卸。”
“先别卸。”赵闲说,“货能等,人不能等。”
“那船主急。”
“船主急,病不急。”赵闲说,“病一急,人就没了。”
头一天,他给一个老水手看了手。
指头是紫的。
“疼不疼。”
“不疼。”
“冷吗。”
“不冷。”
赵闲把他的手翻过来,对着日头看。
“不疼不冷,是坏事。”他说,“说明它已经不管你疼不疼了。”
“先生,那还能治吗。”
“能。”赵闲说,“先让血回到它该去的地方。”
数到第三天,头一个人的手,回了点血色。
这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赵闲没回京。
也没出海。
他顺着南边的水,一处一处地走。
走到哪里,就在哪里坐一坐。
这一年,天下又多了一百多所回春堂。
合起来,过了五百所。
有的开在城里。
有的开在山里。
有的只是路边一间小屋,连匾都没有。
秋天的时候,他收到一封信。
是秦霜的。
信里只写了两行。
北边的互市,今年关了。
关的原因,是一批货。
老陶问:“信上说什么。”
“说北边的市,关了。”
“关了会怎样。”
“关了,明年的药,就得从别处找。”赵闲说,“找得到,是本事。”
“找不到呢。”
“找不到,就等。”
赵闲把信收好,没说什么。
秋末,他在一个小镇上落了脚。
镇子口,有一间旧屋。
屋前摆着一张小桌。
桌上没有招牌。
门楣上也没有匾。
他就坐在门口的竹椅上。
过路的人问他,这屋是做什么的。
“看病的。”
“有牌子吗。”
“没有。”
“没牌子,谁信。”
“看好了,就信了。”
那人走了。
过了几天,来看病的人多了。
有人搬了张凳子来。
有人送来一块旧木板,说先生你钉个匾吧。
赵闲没钉。
那块木板,后来被人拿去垫了桌脚。
一天傍晚。
门口来了个孩子。
七八岁。
手里攥着一根削得很糙的木针。
“先生。”
“嗯。”
“我娘让我问你一件事。”
“问。”
“你叫什么。”
赵闲停住了。
屋里的灯,还没点。
“我叫什么,不要紧。”
“那要紧的是什么。”
“是你手里这根针。”
孩子低头看针。
“这根,是我自己削的。”
“削针做什么。”
“我娘说,你不是坏人。”
“你娘认得我。”
“不认得。”孩子说,“她说,她认得你手里那根针。”
赵闲看了孩子一会儿。
“你娘,是哪儿人。”
“松江。”
赵闲站了起来。
孩子又补了一句。
“我娘说,她有一张纸。”
“纸。”
“上头有个字,是个弯钩。”
夜风从镇上吹过来。
赵闲回头看了看那间没有匾的屋子。
灯还没点。
他伸出手,把那根糙木针接过来,掂了掂。
“明天,让你娘来。”
“先生要给她看病吗。”
“不是。”赵闲说。
“那是什么。”
“问她一件事。”
孩子跑了。
屋里的灯,是他自己点的。
先前有人来敲门,说先生你这屋子黑。
他说,黑了,才看得见灯。
赵闲把木针放在桌上。
这是他这一年,收到的第二十根木针。
也是头一根,带着弯钩的。
远处,天边起了云。
那条北来的船,那二十几个人,他忽然又想起。
手上的病,回了血。
可根,还没找到。
他把灯点上。
灯下,摆着两样东西。
一排旧针。
一本还没修完的册子。
他把册子翻开。
最后一页还是空的。
“先生,怎么不写。”
“等事情有个头,再写。”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有一天,我不写了,还有人接着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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