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安从枕下摸出一只鹿皮袋。
袋子旧得发亮。
解开。
里头是一排针。
九根。
老人把针取出来,一根一根,摆在桌上。
赵闲也把自己那排取出来。
两排针,摆在一处。
一旧。
一新。
旧的发暗,针柄磨得圆了。
新的还亮着。
老陶凑过来看。
“先生,这两排,怎么一个样。”
“本来就一个样。”赵闲说,“同一个手艺出来的。”
“一个手艺,怎么分了两处。”
“当年分家,针也跟着分了。”
“分了家,还认得。”
“认得。”赵闲说,“针柄上的刀口,是这一家传下来的。”
老陶又问。
“先生那排,是跟谁学的。”
赵闲没马上答。
“跟一张字条学的。”他说。
“字条上写了什么。”
“写了怎么磨针。”
“还有呢。”
“还有一句,”赵闲说,“针不用来认人。”
老陶没听懂,也就没再问。
他拿指尖,一根一根捋过去。
捋到第五根,停住。
“这一根不对。”
“哪儿不对。”
“这是后补的。”赵闲说,“柄上的花样,是另一个人刻的。”
老人低头看。
“先生好眼力。”
“什么时候补的。”
“我师父那辈。”老人说,“断了一根。”
“怎么断的。”
“掉海里了。”老人说,“捞了三天,没捞着。”
“所以你们补了一根。”
“补了。”
“补的那根,谁刻的。”
“我师父。”老人说,“他是陆上人。”
“陆上人,怎么会补针。”
“他学过。”老人说,“学过一点。”
“一点就敢补。”
“那时候没人补。”老人说,“断一根,少一根。”
“补的那根,用着一样吗。”
“不一样。”老人说,“那根下去,病人疼。”
“后来呢。”
“后来就不用了。”老人说,“留着,只是舍不得扔。”
赵闲把那根针拿起来,掂了掂。
“份量不对。”
“先生看出来了。”
“不是料不对。”赵闲说,“是口不对。”
“口。”
“针尖收口,差了一点。”赵闲说,“差一点,手感就差一层。”
老人看着他。
“先生连这个都摸得出。”
“摸不出,就白拿了一辈子针。”
“先生这辈子,扎过多少人。”
“数不清。”
“那先生记得哪一个。”
赵闲停了停。
“记得头一个没救回来的。”
老人没再问。
赵闲把那根后补的针挑出来,放在一边。
剩下的八根,他看了很久。
“这八根,是原的。”
“是。”
“针柄上,刻着东西。”
老人点头。
他把最左边那根翻过来。
针柄上,刻着一个字。
赵闲认得。
不是“长”。
是个姓。
“刻的是名。”赵闲说,“你们每一代,把自己的名字刻上去。”
“是。”
“刻满了怎么办。”
“填一个,磨一个。”老人说,“我的名字,磨的是我师父的。”
赵闲把针放回桌上。
他把两排针,并在一起。
旧的八根,新的九根。
看着像一排。
又不像一排。
“先生。”
“嗯。”
“这排针,先生拿一拿。”
“拿过了。”
“拿过,跟带过,不一样。”
赵闲没伸手。
“你今天带来两样东西。”他说,“一排针,半张纸。”
“是。”
“针是死物,纸也是死物。”
“那先生要什么。”
“要一句实话。”赵闲说。
老人没作声。
“这九根针,给你。”老人说,“换你的方子。”
赵闲摇头。
“针我不要。”
“先生嫌旧。”
“不是嫌旧。”赵闲说,“这针是你们的东西,得跟着你们走。”
“那方子。”
“针你先收着。”赵闲说,“针认主,方不认主。”
“方子,我没有了。”
赵闲把桌上那半张纸,推回去。
老人看着他。
“先生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手里的那张,烧了。”
老人没有惊讶。
他把那半张纸收起来,折好,放回怀里。
“我晓得。”
“你怎么晓得。”
“那一年,”老人说,“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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