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舟回了一趟船。
再进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只木筒。
木筒两头封蜡。
他用指甲把蜡刮开。
从里头倒出一卷纸。
纸卷得紧,用一根线缠着。
赵闲把灯挑亮。
阿舟把线解开,纸在桌上铺开。
一张图。
画的是针。
赵闲先看的是针数。
一根,两根,三根。
他顺着往下数。
八根。
图上的针,排成一列。
每一根的形制都不一样。
长的长,短的短,粗的粗,细的细。
每根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写的是这个针做什么用。
赵闲一行一行看。
看得很慢。
“这是第几代描的。”
“不晓得。”阿舟说,“我师父说,这是旧描本,底下那本已经糊了。”
“底本在哪儿。”
“针冢。”
图上八根针,各有各的写法。
到了第八根的下面,图还没完。
第九个位置,空着。
只画了一个圈。
圈里什么也没有。
赵闲的手指停在那个圈上。
“这八根,你们都用过。”
“常用的五根。”阿舟说,“剩下三根,庙里不让用。”
“哪三根。”
“后三根。”阿舟说,“庙里说,那三根太险,用了要出事。”
“出事,是出在谁身上。”
“出在病人身上。”阿舟说,“也出在扎针的人身上。”
赵闲没接话。
他看圈旁边的那行小字。
他凑近灯。
那行字写的是——
「第九针,留中原。」
屋里静了。
老陶在旁边咽了口唾沫。
“先生,这是……”
赵闲没答他。
他把纸端起来,对着灯看。
纸很旧了,边上发脆。
可那行小字的墨,跟图上的墨不太一样。
图上的墨是旧的,黑里泛灰。
这行字的墨,黑得实一些。
“这行字,跟图不是一个人写的。”
“是后来添的。”阿舟说,“守冢的人说,添字那年,墙上那枚针还没断。”
“添字的人,是南屿的。”
“是。”
“他添这行字,是写给谁看的。”
“写给他自己。”阿舟说,“怕忘。”
赵闲把纸放平。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图上摸。
摸到第八根针的下面。
手指停住。
“老陶,拿炭条来。”
老陶把炭条递过去。
赵闲把炭条横过来,在图上轻轻刮。
刮过的地方,浮起一层浅浅的痕。
“先生,你在找什么。”
“针眼。”
他把炭灰吹开。
纸上有针眼。
一根针一个眼。
扎过针的地方,纸会起一个小包。
赵闲一个一个数。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他一直数到第八个。
然后他停住。
第九个针眼,也在。
“九个眼。”赵闲说。
“可图上只画了八根针。”
“对。”
“那是画的人漏了。”
“不是漏。”赵闲说,“第九个眼,本来扎过一根针。后来针拿走了,眼还留着。”
老陶没听懂。
“先生,这有什么不一样。”
赵闲指着那个空圈。
“不一样在,这图上从来就没有第九针的样子。”
“图上没有,怎么知道有。”
“因为有个眼。”
阿舟忽然插话。
“先生,我师父说过一句话。”
“说。”
“他说这墙上最要紧的那一枚,不在墙上。”
赵闲把纸卷起来。
“图我描一份。”
“只能在这儿描。”阿舟说,“描完,我得带回去。”
“行。”
赵闲把纸摊平,取过一张白纸,压在上头。
他对着灯,一笔一笔描。
描到第八根的时候,他停了停。
“这一根,跟我们这边传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们那边,这一针是从上头下。”赵闲说,“你们这儿,画的是从旁边下。”
“哪样对。”
“都对。”赵闲说,“走岔了两百年,各自走出一套。”
他把第九个空圈描好。
圈留在纸上,空着。
描完,他把白纸收好。
阿舟把旧图重新卷起,塞回木筒,封上蜡。
“先生。”
“嗯。”
“这图你看明白了没有。”
“看明白一半。”
“哪一半。”
赵闲把灯吹熄了。
黑暗里,他说了一句。
“第九针,本来就不在这张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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