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庙里真抬来一个人。
一块门板上,躺着个五六岁的男娃。
烧得说胡话。
跟来的是他爷爷,一个白头的老人。
老人一见赵闲就跪了。
“先生,救救他。”
大医正站在台阶上。
“这病我看过三个。”
“三个都死了。”
赵闲蹲下去,摸孩子的脉。
摸了很久。
“先生,走吧。”老人说,“我孙子命薄。”
“先别说命。”
赵闲站起来。
“我守一夜。”
“守也是死。”大医正说。
“那我就守一夜死。”
殿前的灯一盏盏点起来。
有人给赵闲搬了张矮凳。
有人端来一盆水。
赵闲取针。
只用了一根。
就是接好的那一根——一长一短,接成了整的。
他把针落下去。
落下去,就停住了。
不是往里送。
是顶。
“顶住这口气。”
“别让它散。”
他就这么按着。
老人看不明白。
“这就好了。”
“没好。”
“那等什么。”
“等他自己。”赵闲说,“我顶着,他往回走。”
这一夜,他没离手。
老陶换水。
一遍一遍。
赵闲看孩子的脸。
数他的呼吸。
隔一阵,摸他的手脚。
“手凉了,我就加一分力。”
“热了,我就松。”
“呼吸深了就缓,浅了就顶。”
“先生,”老人问,“这算什么治法。”
“不算治法。”赵闲说,“算陪着。”
“陪一夜,他就回来。”
“不一定。”
“那先生为什么还陪。”
“因为这世上,肯陪的人少。”赵闲说,“针不稀罕。夜里守着的人,稀罕。”
后半夜,起了风。
殿门被吹得咣当响。
老陶要去关,赵闲摇头。
“别关,风一关,屋里闷。”
“闷了不好。”
“闷了,他喘不上气。”
老陶就站在门边,用身子挡着。
挡了半宿。
守到三更,孩子忽然抽了一下。
老人惊得站起来。
“别动他。”赵闲说。
“他怎么了。”
“在过关。”
“过得去吗。”
“看他自己。”
赵闲的手没松。
孩子的热,一会儿退,一会儿又上。
上来了,赵闲的手就加。
退下去了,他就松。
“先生。”老人又问,“你这针,扎在哪儿。”
“老人。”赵闲说,“这一针,我不能告诉你扎哪儿。”
“为什么。”
“你知道了,会自己去扎。”赵闲说,“扎错了,就没人替你守着。”
老人不问了。
他坐在门板边,给孙子擦汗。
擦到后半夜,手就抖得擦不动了。
赵闲让他歇。
老人不肯。
“先生守着,我陪着。”
“你陪不动。”
“陪不动,就坐着。”
老人坐下来,把孙子的手攥在自己手里。
天快亮的时候,大医正开口了。
“先生。”
“嗯。”
“你这针,若是不灵呢。”
“那就是不灵。”
“你不怕?”
“怕。”赵闲说,“怕也得守。”
“守到什么时候。”
“守到他睁眼,或者守到天亮。”赵闲说,“总得有个头。”
天蒙蒙亮之前,大医正又开口了。
“先生。”
“没完没了了。”赵闲说。
“最后一问。”
“问。”
“你这针,治得好几个。”
“一个。”赵闲说,“一个,一夜。”
大医正没再问。
后半夜,孩子的手动了一下。
赵闲没作声。
又过了一阵。
孩子的眼皮颤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睁开了眼。
“爷爷。”
老人扑过去。
满殿的人都跪下了。
有人喊:“针王显灵——”
赵闲站起来,腿麻了。
他扶着柱子站了站。
“不是显灵。”
殿里静了。
“是熬出来的。”他说,“针只顶了一口气。”
“剩下的是他自己回来的。”
“那针王呢。”人群里有人问。
“针王要有人扎,才成王。”赵闲说。
“没人扎,它是一根针。”
他低头看那根针。
大医正站在台阶上,一直没动。
他也在看那根针。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这针,哪儿来的。”
“我娘的。”
大医正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扶住了栏杆。
手又抖了。
“沈家的。”
他说完这三个字,嘴唇还动了动,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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