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那天,风小。
码头在城南,挤满了人。
赵闲站在船头,先看岸上的旗。
旗是新的,蓝底,上头一个“药”字。
不是他挂的。
引路人站在他身后。
“先生,到了。”
“嗯。”
“先回京吗。”
“不。”赵闲说,“先看堂口。”
出海前,中原的“活人庙”堂口,他记了七处。
先到最近的一处。
那处原本在城西,门脸朝街,匾上写“针王庙”。
如今匾没了。
门开着,里头摆三张案子。
一个人坐在案后,正在给人抓药。
赵闲走进去。
“看病,还是买药。”
“看病。”
那人抬头。
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手上沾着药末。
“哪儿不舒服。”
赵闲不答,看他的手。
抓药不用戥子,用手掂。
掂得准。
可是不洗手。
前一个病人刚走,他就着同一双手去抓下一味。
赵闲看了半炷香。
“这铺子,以前是庙。”
“是。”年轻人说,“上个月,百姓自己砸的。”
“砸完,你开的。”
“嗯。庙里没大夫,只发香灰。”年轻人说,“我会点药,就开了。”
“会点药,就敢开铺子。”
“总比发符水强。”
赵闲点点头。
他走到药柜前,抽开一格。
里头是灰。
药潮了,结成一团。
“这药谁进的。”
“庙里剩的。”
“什么时候剩的。”
年轻人想了想。
“不知道。”
赵闲把那格合上。
“这柜药,不能用了。”
“为什么。”
“受潮发霉。”赵闲说,“抓出去治不了病,还得添病。”
年轻人的脸涨红。
“那我白开了。”
“没白开。”赵闲说,“人你救了,药你换了,就是堂。”
“这柜药谁给我换。”
“我。”
年轻人打量他。
“您是谁。”
“路过的。”
赵闲出了这间铺子。
第二处在码头边上。
这处没改,还挂着庙的匾。
庙门口排着队,人人手里端一只碗。
碗里是灰水。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排在最前头。
孩子烧得脸红。
赵闲走过去。
“孩子烧几天了。”
“昨儿开始的。”
“吃过药吗。”
“庙里说不用吃药。”妇人说,“师父说,心诚则灵。”
“那孩子退了没有。”
妇人不说话。
赵闲把手背贴上孩子的额头。
烫。
他没讲什么大道理。
“先擦身。”他说,“喂水。别喂灰。”
“这……”
“出了汗,再说别的。”
妇人看看队,又看看他。
“你是大夫。”
“路过的。”
庙门开了。
出来两个穿青袍的人。
“谁在外头拦人。”
赵闲没动。
“这孩子的病能治。”他说,“你这碗水治不了。”
“治病要钱,诚心不要钱。”
“人要是凉了,也不要钱。”赵闲说。
队伍里有人笑了一声。
笑完,有人把手里的碗放下了。
第一个放碗的,是个挑夫。
他把碗搁在地上,转身走了。
第二个。
第三个。
两个青袍的脸色变了。
“你等着。”
他们进去了。
赵闲没等。
他让妇人抱孩子,走到街对面的檐下。
他给孩子擦了身,又让人煮了碗米汤。
过了半个时辰,孩子出一身汗,眼睛睁开了。
妇人哭着要磕头。
赵闲把她扶住。
“起来。”
“先生,您住哪儿。”
“我不在这儿住。”
“那以后孩子病了找谁。”
“找街口那家。”赵闲说,“门框上写药字的。”
“那位懂吗。”
“他正在学。”赵闲说,“他会懂的。”
庙门又开了。
这回出来的人多。
领头是个白胖的庙祝,手里捏着串念珠。
“哪来的野郎中,砸我的场子。”
赵闲转过身。
“你的场子,是拿孩子的命垫的。”
庙祝笑了。
“我这儿有批文。”
他抖出一张纸。
朱红的印,是官印。
“府里许我在这儿设堂。”
赵闲看了一眼。
印是真的。
他把纸还回去。
“批文许你设堂。”他说,“没许你害人。”
“你拿什么做证据。”
“排队的,都是证据。”
庙祝往前一步,压低声音。
“外乡人,别多事。”
“北京来的,也不能多。”身后有人开口。
赵闲回头。
街角停着一顶小轿。
轿帘掀开,下来一个人。
一身旧官服,袖口磨了边。
那人朝赵闲行礼。
“王爷。”
“你是。”
“京里派来的。”那人说,“一道诏,等您许久了。”
赵闲看了看那道诏。
又看了看庙祝。
“先把孩子看完。”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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