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堂里。
灯是昏的。
铜壶里的水开着,噗噗地响。
小徒弟给他续了一碗。
“师父。”
“嗯。”
“我有件事想问。”
“问。”
小徒弟想了半天。
“您的名字,”他说,“也是病吗。”
赵闲端着碗,没喝。
“是病。”他说。
“什么病。”
“吹起来的病。”
“怎么会吹起来。”
“方子好使,人就夸。”赵闲说,“夸一次,名字就大一点。夸十年,名字就比人大了。”
“那有什么不好。”
“大了就挡光。”赵闲说。
他把碗放下。
“今天那个书坊东家说的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他说一两里九钱是买您的名。”
“对。”赵闲说,“九钱买名,一分买纸。”
“那病人买的到底是什么。”
“买的是他自己心里那口气。”
赵闲看着他。
“人病了,慌。”他说,“慌的时候,想找个大的。名字越大,他越信。”
“信了,药就下去了。”
“这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赵闲说,“可你想想今天那个汉子。”
小徒弟不说话了。
“他媳妇头疼两年。他不去找那个老医,他找了本书。”赵闲说,“书上有‘闲王’两个字。”
“他信的不是书,是那两个字。”
小徒弟问:“那两个字,是您挂上去的吗。”
“不是。”
“那是谁挂的。”
“没人挂。”赵闲说,“是它自己长上去的。”
“我救一个人,他回去说一句。他说的那一句里,有我的名字。”
“一传十,十传百,传到今天,就成了书皮上那两个字。”
“我没说过一句‘照我的名去治病’。”
“那两个字骗了他。”
小徒弟低着头,好一会儿。
“师父,”他说,“我小时候,老家门口有一块石头。”
“什么石头。”
“上面刻着八个字。”小徒弟说,“夜半叩门,回春必应。”
赵闲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那八个字是他写的。
二十多年前,回春堂开张,他让人把字刻在门边的石头上。
不是挂在堂里的,是刻在门外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写那八个字。”
“给病人看的。”
“是给夜里来的病人看的。”赵闲说,“三更天敲门的,家里都有急症。”
“那句话,不是给神看的。”
小徒弟抬起头。
“可今天那堂里,也挂着那八个字。”
“我在那尊像后头的幡上看见了。”
赵闲没说话。
“师父,”小徒弟说,“那这病怎么治。”
赵闲把针囊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案上。
他把囊口打开,一枚一枚,摆成一排。
摆完,他看着那一排针。
“摘下来。”他说。
“摘什么。”
“名字。”赵闲说,“从堂上摘,从匾上摘,从书上摘。”
“摘了,人不来了怎么办。”
赵闲把最后一枚针摆正。
“那就对了。”他说。
“来的是病人,不是香客。”
小徒弟想了想。
“要是他来了,又不信呢。”
“那就让他坐半个时辰。”赵闲说。
“坐半个时辰做什么。”
“看别人怎么走。”赵闲说,“看一个进来,看一个出去。”
“看三回,他就信了。”
“信什么。”
“信手,不信名。”赵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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