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豆走后第三天,赵闲理针。
他把针囊里所有的针,全倒在案上的白布上。
倒出来,一共二十一根。
母亲那排,十四根。
他自己添的,七根。
他把二十一根,一根一根排在布上。
排完了,他拿起来,又重排。
这一回,按长短排。
排完,他又按用处排。
排到第三遍,他不排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一排针。
十七根。
他数了两遍。
“怎么少了。”他自己说。
他又数了一遍。
是十七根。
“阿豆拿走一根。”
“四根呢。”
他想了半天。
想起来一根,给了孤屿的老医,是托陈九带的。
想起来两根,是前年叫徒弟带去边关的。
还有一根,他想不起来了。
他想了一个下午。
到傍晚,他忽然想起来。
那一根,埋在母亲的墓前。
是去年清明,他埋针的时候,顺手埋进去的。
他把这件事记起来了,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那十七根针,一根一根收回囊里。
收完了,他把针囊挂在墙上。
夜里他睡得不好。
半夜起来,把针囊又取下来,倒在灯下数。
数了三遍,十七根。
他把针一根一根擦过,再放回去。
擦到第七根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一根上,有一个旧刻痕。
是当年大哥学针时失手磕的。
他捏着那根针,坐了半个时辰。
第二天一早,他又把针囊取下来。
他把母亲那十四根,单独取出来,用一方干净的布包好,放进箱底。
自己添的那三根,留在囊里。
三根。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
“三根够用。”他说。
那天中午,来了一病人。
一个脚上生了疮的老汉。
赵闲用一根针,把疮挑了。
上药,缠布。
老汉问:“先生,您这儿就三根针?”
“三根够。”
“够什么。”
“够用。”赵闲说,“针多,是给不会用的人准备的。”
老汉走了。
老汉走了以后,堂里进来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不是看病。
他是来问路的。
“老先生,跟您打听个人。”
“谁。”
“据说这条巷里,从前住着一个会针的人。”
“现在还住着。”赵闲说。
“我想跟他学针。”
“他收徒吗。”
“不知道。”年轻人说,“我打听了一圈,有人说他收,有人说他不收。”
“你为什么想学。”
“我爹病了三年。”年轻人说,“三年里请了十一个大夫。”
“第十一个,是用针的。”
“针下去,人缓过来了。”
“后来那个大夫走了,我爹的病,没人敢接。”
赵闲看了他一会儿。
“你爹现在怎么样。”
“走了。”年轻人说,“去年走的。”
“你来学针,是想学那一针。”
“我想学那十一个里头,为什么第十一个能成。”年轻人说。
赵闲给他倒了碗水。
“你先把这碗水喝了。”他说,“喝水的时候,想想你能不能先去认字。”
赵闲把那根针在火上燎了燎,放回囊里。
“三根,够用。”
囊里还有一根,带刻痕的。
那一根,他不拿出来用。
那是记着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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