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堂里的一天,是这样过的。
早上,天刚亮。
赵闲起来,先把门板卸下来。
然后把铜壶坐上。
水开之前,他理针。
针囊里就三根。
理起来快,两下就理完了。
理完,他坐下,等水开。
水开了,他倒一碗,晾着。
晾到温了,喝。
上午来了一位。
是个年轻媳妇,抱着一岁的孩子。
孩子烫了手,是前天的事。
她先去了别的堂,别的堂给上了药,不灵。
赵闲把孩子袖子卷起来看了看。
起了泡,泡没破。
他把泡挑了,上药,缠上。
“三天别沾水。”
“多少钱。”
“八文。”
媳妇走了。
走的时候,孩子的手一直攥着她衣角。
中午,他吃面。
面是巷口卖的,端过来,两碗。
一碗自己吃,一碗放在案头,凉着。
下午来了两位。
头一个是耳朵背的老人。
老人说话大声,进门就喊。
“大夫,我这耳朵,三年了,听不见。”
赵闲给他看了看。
是耵聍堵住了。
“掏一掏,能好。”
“掏一掏,多少钱。”
“不要钱。”
“不要钱?”
“这个不挣钱。”赵闲说。
老人坐下,赵闲给他掏了。
掏出来两块。
老人坐了一会儿,说:“你说什么。”
“好了。”
“好了?”
“好了。”
老人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走了两圈,他忽然哭起来。
哭完了,他说:“三年了,三年没听清过人说话。”
第二个是个孩子,摔了,膝盖上磕破一块。
赵闲给洗了,上了药。
孩子问:“爷爷,您这儿为什么没有匾。”
“没有匾,好。”
“好什么。”
“好认。”赵闲说。
孩子不懂。
孩子走的时候,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爷爷。”
“嗯。”
“您明天在吗。”
“在。”
“我叫我弟弟也来。”孩子说,“他胳膊上也破了一块。”
“让他来。”
孩子跑了。
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
“爷爷,您真的明天在吗。”
“在。”赵闲说,“我天天在。”
孩子这才走了。
媳妇抱着孩子,也走了。
走到巷口,她回头看了看那间堂。
看了看门口那块没有字的板。
她记住了这个地方。
不是因为堂上有名号。
是因为她孩子烫伤那回,花了八文钱。
隔壁那家,要了一两二。
她走到巷口,碰见卖面的。
卖面的正在收摊。
“面摊老板,”她说,“这巷里的堂,贵不贵。”
“看什么病。”
“看一般的病。”
“便宜。”卖面的说,“我在这儿摆了十来年摊,没见过他收大钱。”
“他不挣钱,吃什么。”
“他吃我的面。”卖面的说。
她笑了一下,走了。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
“老板,那他的面,得做得实在。”
“实在。”卖面的说,“我一碗面,多加半勺卤。”
天黑之前,他把本子拿出来,记了三笔。
一笔是烫伤。
一笔是耳。
一笔是膝。
记的是病,不是人。
记完,合上本子。
合上本子,他把今天的账算了一遍。
八文,四文,没要的六笔。
一日下来,收了十二文。
够买两斤米。
他把钱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的钱,攒到月底,是给巷口卖面的,订下个月的面。
外头的日头,落到房檐底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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