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字落定。
月亮正好移到院子正上方,银白的光洒了满院。
江枫靠在门框上,手里的空酒壶还举着,仰头看着月亮,胸口一起一伏。
沈越和顾言站在堂屋里,酒杯举在半空,谁都没动。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沈越“砰”一声把酒杯摔在桌上,仰头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顾言也跟着笑起来,笑着笑着,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沈越笑够了,抹着眼泪看向江枫,问了一句:“江兄,这首诗……叫什么名字?”
顾言也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江枫。
江枫靠在门框上,手里的空酒壶晃了晃,想了想。
“就叫《将进酒》吧。”
“将进酒?”沈越念了一遍,拍着桌子站起来,“好!将进酒,杯莫停!这名字取得好!”
顾言点了点头,低声重复了一遍,把这三个字记在了心里。
评委席上,陈怀瑾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像是刚跑完一场长跑。
“好一首《将进酒》啊!全篇以‘悲’起,以‘愁’收。‘万古愁’三个字,既是开篇那个站在天地之间的悲,也是结尾这个与好友共饮的悲。首尾呼应,浑然一体。”
他停了一下,看向身旁几位评委:“这首诗,哪怕放在盛唐,也可以称得上顶尖之作。”
苏清轻轻点头:“‘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这种话只有彻底不在乎身外之物的人才说得出来。”
“他连马和裘都不要了,就为了换一壶酒,和两个同样被贬的朋友一起醉一场。”
李培源接话:“‘与尔同销万古愁’,这个‘万古愁’不只是他自己一个人的愁。”
“是所有被贬的官员的愁,是所有怀才不遇的读书人的愁,是古往今来所有失意人的愁。”
“他举杯要销的,是整个时代压在人心上的那块石头。”
孟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这首诗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是抱怨。”
“被贬、被陷害、被冷落,这些事他一个字都没提。他只是喝酒,或者是劝朋友喝酒,只是在月亮下面把所有的情绪都灌进了酒杯里。”
张青松点了点头:“这就是好诗和烂诗的区别。烂诗把苦写在脸上,好诗把苦酿成美酒。”
五位评委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这首诗,他们不需要打分,也不配打分。
它已经超出了打分的范畴。
直播间弹幕在这一刻彻底淹没了屏幕:
【这首诗对于一个迷茫的人来说,后劲实在是太大了。我一个大老爷们看完,直接抱着手机哭出了声】
【江枫这一整首诗,从天上到地下,从古到今,从自己到朋友,全在几句酒话里了。】
【我想起了去年被公司裁员的那个晚上,几个兄弟陪我喝酒,我说不出话,他们也不说话,就一杯一杯地碰。当时要是能有这首诗,我念出来就好了】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江枫已经喝到壶底了,还要拿马和裘去换酒,这就是真性情】
【我刚才数了一下,这首诗里出现的数字:千金、三百杯、斗酒十千、千金裘、万古愁。每一个都是非常夸张,但读起来一点都不浮夸,因为情感是真的】
第二天清晨,沈越和顾言分头启程。
临行前,顾言握着江枫的手,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摇了三下。
沈越倒是话多,拉着江枫的胳膊,红着眼圈说:“江兄,保重。等我从岭南熬回来,咱们再喝三百杯。”
江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等你。”
两人走后,那首诗便随着他们的脚步一路传开。
沈越走到衡州,酒后把诗念给当地文人听,满座惊为天人。
顾言到了潭州,在驿站墙壁上题了其中几句。
商队路过抄了下来,一来二去,《将进酒》便如野火燎原,从岳州向外蔓延。
《将进酒》传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入冬了。
皇帝在御书房批阅奏章,翰林院修撰将《将进酒》的抄本呈上。
皇帝展开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两句上。
他反复读了三遍,忽然拍案而起。
“好一个江爱卿!好一个天生我材必有用!江爱卿真是才气不减当年呐!”
他提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了一行字。
“岳州通判江枫,到任以来,督修堤坝、疏通河道、查办粮仓亏空,确有实绩。着权发遣岳州军州事,散官如故,仍留岳州任。”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刻又热闹了起来。
【等等,皇帝这波操作让我捋一下。皇帝看了《将进酒》,龙颜大悦,所以给江枫升官了?】
【也不全是。你看批文里不是写了江枫这些年的政绩吗?诗写得再好,也得先有本事,这样皇帝才敢把权交给他】
【对,诗是敲门砖,政绩是压舱石。两样加在一起,才换来了这道圣旨。缺一个,江枫都起不来】
【说来说去还是一句话:有才华的人,在哪儿都压不住。江枫从状元到被贬,从郴州到岳州,一路走下来,谁压得住他?】
【我就说一句:真正有才华的人,就像麻袋里的锥子,扎不出来都难。江枫连被贬都能贬出政绩来,搁哪儿都是降维打击】
【所以江枫这波属于是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修堤治一州。这种人放在哪个时代都是抢手货】
【皇帝也是聪明人。升官但不召回京城,意思很明白:你的才华我认,但你得罪的人太多,在外面再磨几年,等风头过了再说。既保了江枫,也保了朝堂的体面】
【我突然想到一个扎心的问题:江枫在虚拟世界里被贬了还能升回来,靠的是实打实的本事。我在现实里被公司优化了,靠什么翻身?】
【楼上的兄弟,你都看直播了,“天生我材必有用”的道理你难道还不懂吗?实在不行就换个赛道呗,总有适合自己的】
【别说了别说了,我这就去投简历。江枫被贬了都能东山再起,我这点挫折算什么】
【话说回来,这首诗叫《将进酒》,写的是喝酒。结果一首劝酒歌,给自己劝了个知州回来,这买卖也太划算了】
【笑死,别人喝酒误事,江枫喝酒升官。这就是差距啊】
京城,教育部大楼。
七楼部长办公室,周明远刚结束一场持续了两个小时的会议。
他揉了揉眉心,端起茶杯灌了一口,目光扫过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
教育政策、经费审批、校园安全、教师编制,每一份都等着他批阅。
但今天,他破天荒地打开了办公桌对面的电视。
全国大学生新诗词大赛总决赛,国家电视台一套正在直播。
他是这场大赛的名誉主席,当初组委会请他挂名的时候他没多想就答应了,文化复兴是教育部这几年的重点工作。
不过名归名,他不可能全程盯着比赛看,一个部长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太多,能抽空扫两眼就不错了。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拿着遥控器按了几下,刚好就切换到了江枫的直播间。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仅一句诗就直接就吸引住了他的注意。
于是,他一秒不差地看完了江枫作出《将进酒》的全过程。
看完后,周明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江枫。
这个名字他有些印象。
之前江枫写的那首《琵琶行》在教育界被反复讨论,陈怀瑾等五位诗坛泰斗联名推荐进教材,他作为部长自然也看过那首诗。
只是后来教材审定委员会开会,有专家提出作者太年轻、作品缺乏沉淀,最后决定先放一放。
他当时没有干预,毕竟教材审定有专业流程,他这个部长也不好随意插手。
没想到今天又在总决赛的直播上看到了这个名字。
他拿起内线电话。
“小刘,你来一下。”
秘书小刘很快就推门走了进来,
周明远开门见山道:“小刘,之前那首《琵琶行》进教材的事,现在怎么样了?”
小刘想了想,汇报道:“部长,《琵琶行》的评审还在走流程。”
“前段时间,《琵琶行》被一个作曲家改编成了歌曲,在网上爆火,全国各地的学生都在传唱。”
“群众来信很多,网上讨论度也很高。之前有反对意见的专家也承认,社会认可度这一块基本没有什么问题了,就是流程还要走完。”
周明远点了点头。
“你通知教材审定委员会,说说我的意见:我认为江枫这位选手的作品,评审时可以适当加快进度。”
小刘微微睁大了眼。
部长亲自过问一本教材的选文进度?这可不常见。
周明远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刚才看了江枫同学的比赛直播。”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在在完全随机的人生里写出《将进酒》这种作品,说明这个人的才华不是偶然的,是实打实的。”
“我们龙国文坛缺的就是这种人。不能因为人家年纪小,就把他卡在门外。”
“既然《琵琶行》的群众基础已经有了,社会认可度也够了,流程走快点也没关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江枫在总决赛上写的其他作品,如果有评委后续推荐,一样要走绿色通道,不要设卡。”
“好,我这就去办。”小刘点头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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