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河来到王海家门口。
院子大门敞开着，里面堂屋点着灯。
他刚迈过门槛，堂屋的方桌前坐着两人。
桌子正中央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盘炒鸡蛋，还有半盆鸟肉炖土豆。
最扎眼的是，除了他们兄弟俩的碗筷以外，还摆着第三副空碗筷。
“哟，明河你来啦。”王海看见李明河，笑脸相迎，“快快快，进来坐，就等你了。”
等我？
李明河瞧了瞧桌面上的碗筷，又看了看王海平静如常的神色。
海哥这是算准了我会来。
他肯定知道我要问啥。
李明河没出声，径直走到空位前拉开板凳坐下。
王海顺手拎起桌上的酒瓶子，给李明河跟前的空杯子倒满白酒。
王久往嘴里塞了一块土豆，偏头看了看自己大哥，又看了看李明河。
他没多问。
“你小子。”王海放下酒瓶，用手指虚点了点李明河，“以前天天搁屯子里瞎混，招猫逗狗的。谁能想到你这二流子现在倒成咱东屯的领头人。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当哥的真替你高兴。来，咱整一个！”
王久也一起：“来。”
李明河端起酒杯，停在半空顿了两三秒。
他仰起脖子，一口干了。
呼......
“哈哈哈哈......酒量不错嘛！”王海拍把盘子往李明河那边推了推，“来来来，赶紧吃菜压一压。有啥要紧事儿......等吃饱了再说。”
这话算是给李明河垫了底。
暗示胡秀春的事儿吃完再聊。
李明河没反驳，既然海哥都这么说了，那就随着人家，也不差这会。
他拿起筷子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碎咽下，随后抓起酒瓶子给王久倒满，又给自己倒上。
“久哥。”李明河举起杯子，“前些日子在大部队，谢谢替我争取价格，还会上次也谢谢你为我李家说公道话。这杯酒，我敬你。”
他没含糊，说完又是一口闷。
王久把饭碗放下，端起杯子也一口闷了，不小气。
“明河，你这话说远了。”王久夹了筷子鸡蛋吃，慢嚼咽下，“我就是句公道话，没特意去帮你家偏袒谁，你不用往心里去。”
王久端着杯子，语气放慢：“不过嘛，你要是真觉得承了我这份情，以后要是有啥好处......多替咱屯子里的大伙儿考虑考虑就行。”
李明河放下酒杯，打量着面前这对兄弟。
王家这两兄弟在东屯多少是个异类。
爹娘走得早，虽然留了点家底，但也没太多。
两人一个是赤脚医生，一个是村里大队会计，都是知识分子，端着铁饭碗的活计。
关键看钱不重。
屯子里其他人为了每天几毛钱的野菜，天不亮就往后山钻。
而这兄弟俩对野菜不太感兴趣，不是看不起，而是那种看淡的状态，整个屯子是独一份。
他们兄弟俩种地也是随便种种，够吃就行。
从来没见他们因为几毛钱跟谁急过红脸。
无忧无虑，不争不抢。
媳妇儿嘛，也不见他们讨，门槛都踏破了，他们都拒绝了。
“久哥这话我记下了，以后要是有对咱东屯有利的好事儿，我第二时间肯定先考虑大伙儿。”李明河直言不会第一时间考虑屯子。
此话一出，王海和王久兄弟俩齐刷刷乐出声来，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
“你小子......”王海指着李明河，笑得直摇头，“还真他娘的一点都不谦虚啊！我还以为你要拍着胸脯说，第一时间就带全村发财呢！”
李明河抓起一块窝窝头咬了一口。
“海哥，我又不是唱戏的，整那虚头巴脑的干啥？我实话告诉你们......我不是啥大公无私的圣人，真有能挣钱的好处，我第一时间肯定是可着我自己家来，第二时间才能轮着屯子。要是我连自家人都顾不上，还打肿脸充胖子去管别人，那不成彪子了吗？”
“实在！”王久竖起大拇指，“够直接！我就烦那些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下黑手的玩意儿。你这样挺好，真小人比伪君子强百倍。”
三人推杯换盏，气氛热络了不少。
............
酒过三巡。
王海捏起一颗花生米：“我听小久说，你今儿个下午在大部队开会，张罗着让村民腾地种菜？”
“嗯，野菜这玩意儿就是个凑巧的买卖。”李明河划了根火柴点上烟，吐出一口白雾，“城里厂子为啥要野菜？是因为咱北方现在水涝而已，菜市场上没啥青菜。而这水涝早晚得退，等过阵子缓过劲儿来，城里不缺菜时，那这野菜就是丢在道边都没人捡。”
“我要是不趁现在这功夫，抓紧让大伙儿种点反季节或者城里少见的蔬菜瓜果，等野菜断了顿，咱这买卖也就彻底黄了。”
王海和王久听完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明河，你能想到这步着实不简单。”王海也点上烟，“呼......屯子里绝大多数人俩眼珠子就盯着眼前那一亩三分地，有点蝇头小利就往死里薅，你能往长远看，脑子确实活泛。”
呼......
王久抽了口烟，弹了弹烟灰。
“明河，当哥的得嘱咐你几句。”王久身子往前探了探，脸色认真起来。
“久哥你说。”
王久用手指在桌面画了个圈：“你领着大伙儿干，可以，这个很好。但有一条你得记准了！千万千万别替他们担干系！也就是......别担责任！”
李明河看着他，没插嘴。
“你让大伙儿自愿种，赚了钱那是他们自个儿的本事，赔了也是他们自个儿兜着。”王久压低声音，“你别搞啥承包，也别去签啥字画押，别承诺包赚保底啥的。这政策这几年虽然松口了，但风向说变就变，谁也保不齐哪天上面又下来个文件。你搞小了叫带动乡亲，搞太大了......”
王久没把话说透，但意思到了。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一杯，话锋一转继续道：“总之......能不担责就别担，能别挂靠集体就别挂，切莫乱当好人。”
王久说完咕噜咕噜一口灌下。
李明河听得微微皱眉，这些话题听得很沉重。
他没做过大生意，带动屯子，其实自己也是为了屯子着想，虽然有私心，但出发点还是为屯子谋福利的。
而且王久的状态，是他从未见过的。
“久子，你吓着明河了。”王海拍了拍李明河的肩膀，笑了笑说，“明河你别见怪，咱仨今天喝高兴了，啥都咧咧点。”
说实话，李明河真的很惊讶今晚这兄弟俩的言论，特别是王久。
但甭管怎么说，这都是忠言，掏心窝子的话。
同时王久也说得对，干事儿真不能盲目冒进。
“久哥，海哥，今晚......受教了。”李明河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闷了。
咕噜！
“呵呵......别搞这么沉重。”王海伸手去拿酒瓶，被王久率先夺走，直接对瓶吹。
“久子！”王海呵斥一声，“差不多就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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