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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 40章 盐铁

    六月入了伏,京城热得像蒸笼。御书房的冰盆从早摆到晚,刘安一天要换三回冰。知了趴在梧桐树上叫得声嘶力竭,御书房里却静得只剩翻纸声。今天萧怀瑾在写策论。

    萧怀瑾趴在矮几上,面前摊着周汝成新布置的策论题——《盐铁议》。题是昨天布置的,他今天已经写了三页纸。大梁的盐铁自开国以来便是官营,朝廷在沿海设盐场,在内陆设铁官,盐铁之利归入国库。但官营日久,弊端渐生——盐价居高不下,铁器粗劣不堪,私盐私铁屡禁不止。周汝成让他就盐铁之政的利弊,写一篇策论。

    他把能想到的论点都列了出来。字比一年前又工整了几分,落笔更稳了,不再像刚开始练策论时那样一句话写到一半就急着换行。但写到“盐铁之利,利在国乎?利在民乎?”这一句时,他卡住了。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墨迹在最后一个字上洇开了一个小点。

    “太傅,盐铁是朝廷在管。朝廷管着,国库就富了。可是盐价铁价都是官府说了算,百姓买不起怎么办?”

    周汝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摇着一把旧蒲扇。扇子上写了四个字——“教学相长”,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他慢慢摇着扇子,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把问题抛了回去。

    “殿下问得好。我朝开国时定下盐铁官营之制,确实充盈了国库,支撑了北境数十年的军费。但到了现在,各地盐铁司的账目年年出问题——盐价越定越高,铁器越铸越薄,私盐贩子从沿海一路贩到京城脚下,禁都禁不过来。殿下先说说自己的看法,这盐铁之政,是利大还是弊大?”

    萧怀瑾放下笔,从矮几边站起来走了两步。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周汝成说思考的时候不能总趴着,趴着脑子也会趴下。他走到冰盆边站了片刻,看着冰块在水面上慢慢融化,然后转过身来。

    “弊大。但不能因为弊大就不要盐铁官营了。盐铁是国家的命脉,如果把盐铁都放给商人,商人会涨价,百姓更买不起。朝廷管着,至少能定一个公允的价格。”

    “那官营的弊端呢?殿下刚才自己也说了,盐价铁价都是官府说了算。”

    “弊端不在官营,在官府怎么管。”萧怀瑾走回矮几边重新坐下来,“朝廷不能只顾自己挣钱,还要把钱用在有用的地方——修河堤、养军队、救济灾民。盐铁之政本身没错,是执行的人没执行好。”

    周汝成的蒲扇停了一下。窗外蝉声震耳,他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面前的太子殿下,手里的蒲扇半天没摇。

    “殿下这个见解,老臣没有教过。是自己想出来的?”

    萧怀瑾摇了摇头:“父皇教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管盐铁的人忘了百姓。”

    老头子把蒲扇换了个手,没有再说话。

    午后,刘安进来换冰盆的时候,萧怀瑾已经把策论誊好了第一遍。他正要把策论收起来,萧凛从御案后面站起来,走到矮几边。

    “你太傅说你今天写了篇《盐铁议》。拿来朕看看。”

    萧怀瑾把策论双手呈上去。萧凛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时停了下来。那一页正是他卡住的地方——“盐铁之利,利在国乎?利在民乎?”下面只写了一行字:“利在国,亦在民。”字迹比前面略大一些,落笔很重,像是在写一个反复确认过才敢下笔的结论。

    “你太傅说你这一句没让他教,是自己想的?”

    “是太傅问儿臣的看法。儿臣觉得,在国也在民。”萧怀瑾站在萧凛面前,仰着头回话,“如果只利国不利民,百姓买不起盐,就会有人私贩。私贩多了,官盐就卖不出去,国库还是会空。所以不利民,最终也不利国。”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父皇,儿臣说得对不对?”

    萧凛没有直接回答。他把策论合上放在案角,然后把孙敬堂前几天送来的几本旧折子翻开——是河间府盐铁转运司的历年账目。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数字让萧怀瑾看。

    “这是河间府前年的盐税收入,比十年前少了将近四成。你知道为什么吗?”

    萧怀瑾接过账册仔细看了看。数字密密麻麻的,他认不全所有的词,但他看出了一个问题,每年的盐税都在往下掉,掉的幅度越来越大。

    “百姓不吃盐了?”

    “不是。是私盐。”

    萧凛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朱笔,在账册旁边铺了一张白纸,边画边讲。河间府沿海,私盐贩子从海边煮盐,沿运河一路卖到内陆。他们不用交税,不用管官府定价,盐价比官盐便宜一半。朝廷年年禁私盐,年年禁不绝,因为禁私盐的巡丁也是人,人也需要钱。私盐贩子给他们塞银子,他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为什么不把官盐的价格降下来?官盐便宜了,百姓就不用买私盐了。”

    “降不下来。官盐从盐场到盐司到转运司再到各州县,每一道关口都要抽税。这些税是朝廷定的,也是地方官府定的。你降了盐价,地方官府的进项就少了。”

    “那换个办法。”萧怀瑾盯着那张纸上的运河线,眉头皱得和周汝成看策论时一模一样,“与其禁,不如管。”

    萧凛的笔尖停了。

    “把私盐也管起来。不让它完全非法,而是给它定规矩。让它交税、登记、只能在指定地方卖。这样朝廷有税可收,百姓有便宜盐可吃,私盐贩子也不用偷偷摸摸。”

    萧怀瑾说到一半忽然停了,因为他看见父皇正盯着他看。

    殿里安静了片刻。冰盆里的冰块裂了一道细纹,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萧凛把朱笔搁下来,靠在椅背上。这个办法不是凭空出来的,前世也有大臣提过类似的盐法改革,但从未真正推行下去,因为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一个孩子当然不知道这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但有这个想法,已经很厉害了。

    “这个办法有道理。但真要实施,会很难。”萧凛看着儿子的眼睛,语气不再是帝王对储君的考校,更像是在平等地讨论,“私盐贩子背后是地方豪强,地方豪强背后是朝中官员。你要动他们的利益,他们就会反过来咬你。你有办法让他们不咬你吗?”

    萧怀瑾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张画了运河线的纸拿过来,翻到背面,又开始画。他画了一条河,画了一座盐场,画了几个小人代表盐贩子,又画了一个更大的人代表朝廷。

    “可以先给他们一个甜头,让他们登记、纳税,但头几年不收太多税,比官盐低一点就行。等他们都习惯了登记纳税,再慢慢把税率提上来。”

    萧凛看着他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小人,沉默了一瞬。这个孩子前世在朝堂上站了那么多年,递了那么多折子,每一次提议都被他搁在案角、留中不发。那时候萧怀瑾的策论写得比现在更好,但他从来没有认真听过。现在他趴在自己案角上画小人讲盐法,他却觉得这是天下最有道理的话。

    “父皇?”

    “嗯。你继续画。”

    萧怀瑾继续画,在运河边加了一座小城,城门口站着一个收税的小人。“还可以让地方官府也分一点好处——盐税收上来之后,留一部分给地方。这样地方官府就不会帮私盐贩子了,他们自己就是收税的。”

    萧凛把那张纸从矮几上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重新铺开一张纸,把河间府近五年的盐税账目一一列出来,逐一讲解。萧怀瑾趴在矮几上听,听到不懂的地方就问,问完就拿起笔在旁边记几笔。冰盆里的冰化了一盆又换一盆,窗外的蝉声从震天响变成了稀稀落落的几声。不知不觉已是黄昏。

    傍晚,萧煜来御书房找萧怀瑾。他站在门口往里探了探头,看见太子哥哥正趴在矮几上写东西,眉头皱得紧紧的,面前的桂花糕一块都没动。萧煜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包新做的绿豆糕——是静贵妃做的。他把绿豆糕轻轻放在门槛内侧,对守在门口的刘安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轻手轻脚地走了。

    走到甬道上,他碰见了来找他的萧玥。萧玥个头又拔高了一截,他看到萧煜,仰着脸问:“二哥二哥,太子哥哥呢?”

    “在写功课。别去吵他。”

    “我不吵他!我在门口看看,就看看——”萧玥说着就要往御书房跑,被萧煜一把拽住后领。

    “走,去看蚂蚁。上回那个洞又搬来一窝新的。”

    “真的?比上回的大吗?”

    “大。最大的有这么长——”萧煜用手指比了个夸张的长度,萧玥眼睛瞪得溜圆,顿时把看太子哥哥的事忘了,乖乖跟着萧煜往墙角走。两个小身影蹲在墙角,脑袋挨在一起,萧煜用树枝指着地上的蚂蚁洞,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在讲什么天大的秘密。

    萧怀瑾写到天擦黑才搁笔。他把策论重新誊了一遍,把新写的内容附在后面。那是他花了整个下午想出来的几条对策,每条都配了父皇刚才讲的数据。他把策论拿起来从头到尾念了一遍,自己改了两个错字,然后走到正殿递给萧凛。

    萧凛看完,把策论合上,站起身,微微弯腰和儿子视线齐平。

    “你写得很好。但策论写得好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功夫,在策论之外。”

    他站起来,把户部账册、边境舆图、河间府的地方志一一从书架上取下来,摆在矮几上。

    “从今天起,孙敬堂每隔三天会来养心殿一趟,教你认户部的账册。孔武每隔五天来一次,教你认大梁的边防图。”他把手按在那叠账册上,“这些,每一本都要看。看不懂就问,问完再想。想不清楚就去查,查完了写下来给朕看。”

    萧怀瑾看着那一摞册子,没有嫌多,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最上面那本拿下来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全是数字,他认得最上面那一行的朱批——是父皇的字。他抬起头问了一句:“父皇,您每天批这么多东西,会不会很累啊?”

    萧凛顿了一下,眼眶有些热。前世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这个世上没有人真正关心他。他揉了揉孩子的头发。

    “累啊。所以朕让你学,你学会了,将来可以替朕分忧。”

    萧怀瑾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那天夜里他翻账册翻到很晚,矮几上的烛火剪了好几次灯花,刘安进来添茶时发现他已经趴在案上睡着了,脸上压着一道深深的书页印子。

    萧凛从正殿过来,把他从案上抱起来放在软榻上,把那本账册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案角,又把薄被盖好。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矮几上那摞账册上,最上面那本的扉页沾了几点墨迹,是萧怀瑾今晚记笔记时不小心蹭上去的。

    萧凛站在榻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正殿。他的案上还有十几道折子没批完,其中有一道是河间府盐铁转运司请求增加巡丁经费的折子。他拿起笔在折子末尾批了一行字:“盐法之弊,不在巡丁不足,在定价不公。着户部与盐铁司共议盐价平准之法,限三月内议出章程。”

    批完之后他把折子搁在一边,又从抽屉里拿出萧怀瑾今天画的那张运河图,展开来铺在案上。他想,他的儿子,一定会成为比自己更好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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