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到了夏季，御书房外的几株梧桐已经枝叶繁茂，将毒辣的日头挡得严严实实。殿内四个角落里搁着几盆冰块，丝丝凉气传来，让人的头脑保持着清醒。
此时距离回宫已经过去了三日。
宽大的紫檀木长案前，萧怀瑾和顾明昭正并肩坐着。两人面前和身后的书架上，堆着足足有半人高的账册，全是从江州府调取来的三年赋税卷宗。
萧怀瑾今日穿了一身杏黄色的常服，腰背挺得笔直。他手里捏着一支笔，一瞬不瞬地盯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目光在那些冗长枯燥的数字间来回穿梭，眼睛都有些酸涩。
坐在他右侧的顾明昭穿着宝蓝色的锦袍，左手翻看着卷宗，右手手指在算盘上拨弄得飞快。
“算出来了！”顾明昭拿笔在宣纸上记下最后一个数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真是把他累坏了，“殿下，臣把江州府去年的秋粮进项、沿途押送的各种损耗、修缮渡口的耗材，包括各级官员的火耗补贴全都从头到尾核算了一遍。”
“结果如何？有没有查出王怀远做假账的漏洞？”萧怀瑾放下朱笔，转头看向他。
“这账目做得简直完美无缺，连半个铜板的差错都找不出来。”
顾明昭抓了抓头发，指着账册上的一排排数字，“他做账的手法堪称绝顶。所有的出项和进项全都对得上，即便是户部最厉害的算账先生来了，也绝对挑不出半点毛病。”
萧怀瑾小脸一沉。
“这绝不可能。”萧怀瑾咬了咬牙，语气里透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怒意，“明昭，你再仔细看看，这其中必有猫腻。他们既然强收了杂税，又私吞了粮食，总得有个名目把这些亏空平掉！”
“殿下，单从计算来说，确实毫无破绽，因为他们把亏空算在了朝廷允许的意外损耗里。”顾明昭叹了口气，抽出其中一本账册，翻到中间的一页递到萧怀瑾面前。
“您看这笔最大的开销。去年秋收，江州府共收缴正粮三十万石。起运进京途中，运粮船遭遇大风浪，导致粮食受潮霉变以及落水，共计‘漂没’了五万石。剩下的二十五万石如数交入户部。这五万石的损耗，刚好卡在朝廷律法允许的最高限额之内，合法合规。他们完全可以把贪墨下来的粮食，借着这个由头洗干净。这等于是做成了死无对证的无头账，咱们手里若只有这一本户部的账册，根本拿他们没办法。”
就在两个少年面对这天衣无缝的假账一筹莫展之际，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刚下早朝的萧凛走了进来。他连朝服都还没来得及换，明黄色的龙袍上绣着的五爪金龙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两个少年听见动静，赶紧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臣顾明昭，参见陛下。”
萧凛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免礼。他缓步走到长案前，目光在那堆积如山的账册上扫过，最后落在萧怀瑾有些挫败的脸上。
“怎么？看了三天的账，被一本假册子难住了？”
萧凛撩开龙袍下摆在龙椅上坐下。
萧怀瑾有些不好意思：“父皇，儿臣和明昭核对了整整三日，可王怀远把账做得很好。儿臣知道这账有问题，可儿臣实在找不出他贪墨的铁证。”
“光在纸上谈兵，自然找不出破绽。贪官若是连账都做不平，脑袋早就搬家了，何至于等到今日。”萧凛端起刘安刚奉上的茶，目光转向一旁的顾明昭。
“顾明昭，朕听闻你平日里不太爱读那些四书五经，反倒喜欢研读兵法，看那些枯燥的水文图和行军手札。”萧凛目光锐利地盯着眼前这个半大的少年，“你来说说，这五万石的‘漂没’，若是从用兵运粮的角度来看，可有不妥之处？”
突然被皇帝亲自考校，顾明昭有些紧张，脑子里飞快地回忆着自己看过的那些水师阵列和船只构造。
片刻后，他眼睛猛地一亮，醍醐灌顶。
“回陛下，臣记得江州府到京城的水路，虽然有几处水流湍急的险滩，但运送秋粮的官船都是吃水极深、底盘极宽的大平底船。除非遇上百年不遇的飓风和洪涝，绝不可能一口气损耗五万石这么多！”
顾明昭双手在空中比划着：“五万石粮食，那得装满好几条官船。那么多船在江里遭遇风浪翻沉，江面上的动静绝对小不了。水师的折子早就该八百里加急送到兵部备案，绝无可能像这户部的账本上写得这般轻描淡写。”
萧怀瑾听完顾明昭的分析，瞬间恍然大悟。
“明昭，快！去兵部调去年秋季的水文记录和水师的出航日志！”
顾明昭立刻跑出御书房。不出半个时辰，他便抱着一摞兵部文书跑了回来。
两个少年迫不及待地将文书摊开在案头上，顺着日期一行行找过去。
“找到了！”萧怀瑾指着兵部水师记录上的一行字，“父皇，您看！去年秋粮起运的那半个月，江州水师的记录上无任何异常。在风平浪静的江面上，这些运粮船根本不可能平白无故地落水毁坏！”
萧怀瑾深吸了一口气，稚嫩的脸上满是愤慨与了然，小手在案面上重重拍了一下。
“这五万石粮食根本没有下水，是被王怀远伙同底下的官员私吞了！他们利用朝廷允许的常例做平了账目。他们肯定把这五万石好粮偷偷运到了别处，卖给了黑心商贾，换成了真金白银。那些没上账本的苛捐杂税，肯定也是顺着这条暗线被他们洗干净了。这群蛀虫简直胆大包天！”
萧凛看着生气的小家伙，眼底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他站起身走到萧怀瑾身边，毫不在意身边有没有旁人，熟练地捏了捏儿子的脸颊。
“怀瑾，你要牢牢记住今日的事情。底下的官员想蒙蔽你的眼睛，手段多如牛毛。你只有跳出他们给你画好的条条框框，用多方的信息去互相印证，才能找出事情真相。”
萧怀瑾用力地点了点头：“儿臣记住了。日后看折子，儿臣绝不偏听偏信一家之言。”
萧凛收回手，又转头看向顾明昭，这个孩子虽不是那种稳重的性子，却是真的天赋异禀，现在看来，把他留在怀瑾身边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决定。
“顾明昭，你是顾家的人，顾家世代清流，满门文臣。朕今日准你去兵部历练，成全你的天性。有朝一日太子登基，朝堂上自然有的是饱学之士替他拟旨写文章，有的是人替他歌功颂德。”萧凛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半大的少年。
“但太子缺的，是可以无条件站在他身边成为他左膀右臂的人。朕希望你能够在军中有所建树，也能在朝堂站稳脚跟。你要能够替太子去斩那些欺上瞒下、鱼肉百姓的贪官。太子不便出面的地方，你都能够替他挡下。”
顾明昭的眼眶微微发红。他没有任何犹豫，双膝跪地，声音掷地有声：“臣领旨！臣永远只听太子殿下差遣！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萧怀瑾赶紧伸手将他拉了起来，甚至没等萧凛开口让平身。
“好啦好啦，别这么严肃，快起来。”
“好了，既然查出了破绽，接下来便好办了。”萧凛无奈地皱了皱眉，走回龙椅上坐下，“朕在江州时留下的密旨，此刻也该有结果了。锦衣卫指挥使已经亲自带人拿着暗卫查到的草账，顺着兵部的线索去江州城外搜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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