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的地龙烧得很旺,空气里都透着一丝让人发昏的暖意。
此时周汝成正捧着一卷厚厚的课业册子,站在御案前向萧凛回话,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欣慰笑意。
“陛下,太子殿下天资聪颖,又肯下苦功。这半年来,《资治通鉴》已学习完毕,昨日臣考校殿下关于相关策论,殿下虽年岁尚小,但所言切中要害,且都能关联我朝民生大计。”周汝成将课业册子呈递上去,“臣以为,殿下的学识在同龄的世家子弟中已是无人能及。”
萧凛接过册子随手翻了两页。看着上面用簪花小楷写得工工整整的批注,冷硬的眉眼间不自觉柔和了些许。
他甚至能想象到这孩子坐在灯下一笔一画写下这策论时候认真的样子。
“太傅教导有方,太子这半年的长进朕都看在眼里。”萧凛合上册子,将其平放在御案上。他抬起头看向周汝成,“既然书本上的知识已经学得差不多了,那纸上谈兵的日子也该告一段落了。”
周汝成一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萧凛的声音再次在御书房内响起。
“明年太子就满十二岁了。朕决意,自明年开春起,特许太子入太极殿,随朝观政。”
此言一出,不仅是周汝成,就连一旁伺候笔墨的刘安都惊得猛地抬起了头。
“陛下!”
周汝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可置信陛下怎么会做出这样不成熟的决定,“陛下三思!按我朝祖制,皇太子纵然天资卓绝,也多是在十三岁才入朝观政。太子殿下如今年岁尚小,明年开春也还没满十二岁,心性尚未完全定型。朝堂之上人心难测,让殿下这么早接触这些,臣恐拔苗助长,反倒伤了殿下的向学之心啊!”
看着跪在地上苦苦劝谏的周汝成,萧凛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怎么会不知道。前世因为他可笑的忌惮,怀瑾明明已经十三岁,却仍旧只是待在东宫学习课业,是周汝成一次次跪在这里磕头进谏,言辞激烈地恳求他允许太子入朝观政。
那时的自己在周汝成的死谏之下,极其勉强地同意了让太子入朝。但他同时也在圣旨里明令申饬——“储君年幼,理当静听不言,不得妄议”。
他把怀瑾像个木偶一样塞进太极殿,从未给他分过半个眼神。朝臣们看他的态度,自然也不把太子当回事,权当大殿里多了个透明的摆设。前世他的孩子,就那样在冰冷的大殿里被亲生父亲剥夺了所有的话语权和尊严,却仍然会因为他允许观政的旨意而高兴得像个小孩子。
回忆如同一把生锈的钝刀,把萧凛的心割得生疼。他不知道他的孩子是如何熬过那些议论纷纷的眼神的,而他只是居高临下地任由他一个人摸索着成长。可即使在那样的环境下,怀瑾依旧做得很好,外放淮南两年,得百姓焚香跪送。他真的是一个很有天赋的孩子,是他对不起他。
“拔苗助长?”萧凛收回思绪,从御案后站起身,走下御阶弯腰将周汝成扶了起来,“太傅此言差矣。温室里的花草,长得再好也经不起狂风骤雨。他是大梁的储君,这天下早晚是他的。早一天让他看清这朝堂上的人心,总好过将来两眼一抹黑地被人蒙骗。”
周汝成还要再说,萧凛却抬手打断了他。
“朕意已决,太傅不必再劝。朕叫太傅来,只是想请太傅帮忙。朕会交由礼部筹备太子明春入朝观政的一应仪注,届时还请太傅帮着看着些。”
周汝成见萧凛态度坚决,知道此事已无回旋余地,只能躬身应下:“臣遵旨。敢问陛下,这观政的仪注,可要按寻常皇子旁听的规矩来办?”
“旁听?他是朕的嫡长子,是大梁名正言顺的皇太子,岂能与寻常皇子相提并论?”萧凛的目光看向门外,“传朕的旨意给内务府,在太极殿御阶之上,龙椅左下方,给太子设一把椅子。太子入朝,无需站立,赐座观政!”
周汝成倒吸了一口凉气。御阶之上,那是天子的领地。陛下竟然要让太子坐在龙椅旁边!
“还有。”萧凛没有理会周汝成的震惊,继续说道,“朝堂上的事,只要他想问,随时可以开口。群臣奏对,必须向太子分说清楚。若有谁敢倚老卖老,把太子当个听不懂话的孩子糊弄,朕绝不轻饶!”
周汝成彻底被皇帝这番护犊子的安排给震住了。他原以为皇帝是急于求成,现在看来,陛下这是要硬生生在朝堂上,给太子建出一条毫无阻碍的康庄大道来。
“臣……遵旨,臣这就去内阁拟旨。”周汝成眼含热泪,深深行了一礼,退出了御书房。
陛下幼时未享受到的待遇,太子殿下享受到了。作为两个人的太傅,他为太子高兴的同时,又免不了心疼当年的陛下。只是有太子在,那些不好的过往,应当会慢慢随着时间消散吧。
周汝成前脚刚走,萧怀瑾后脚就进来了。
十一岁的少年身高已经开始抽条,眉眼间褪去了几分稚气,隐隐透出几分肖似萧凛的沉稳。
“儿臣给父皇请安。您叫儿臣来,可是今日的功课要考校?”萧怀瑾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萧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御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奏折里,挑出了一本红色封皮的密折,直接递到了萧怀瑾面前。
“功课先放一放。把这本折子看了。”
萧怀瑾手里的动作一顿,有些惊讶地看了看那本折子,又看了看萧凛。红色封皮,那是很重要的密折,按规矩,除了皇帝,任何人都不能擅自翻阅。
“父皇,这合规矩吗?”萧怀瑾虽然好奇,但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朕的规矩就是规矩。”萧凛重新坐回龙椅上,端起茶盏,“念出来。”
萧怀瑾这才双手拿起密折,翻开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是江南总督递上来的折子。说是江南今年秋汛,冲毁了堤坝,导致两府数万良田被淹。江南总督恳请朝廷拨银五十万两,用于重修堤坝、安抚灾民。”萧怀瑾合上折子,将大意复述了一遍。
“嗯。”萧凛放下茶盏,“你怎么看?”
萧怀瑾思考了片刻,认真地回答道:“儿臣以为,水火无情,百姓流离失所,朝廷理当立刻从户部拨发赈灾银两。再派相关大臣前往江南,监督这笔银子的去向,务必将每一分钱都用在修堤和买粮上,绝不能让地方贪墨。”
萧凛听完,漫不经心地靠在龙椅上,挑眉看着儿子:“五十万两。户部尚书昨日还在朝堂上跟朕哭穷,说西北军饷刚刚拨下去,国库里现在能动用的现银不足三十万两。你这五十万两,打算从哪变出来?”
萧怀瑾一愣。他确实不知道当下国库到底有多少真金白银。
“那……能不能让江南富商捐一些?或者,从内帑里出?”萧怀瑾试探着问道。
萧凛叹了口气,又觉得好笑,这孩子真是两世都惦记着自己私库里的钱。他伸手将萧怀瑾拉到自己身边,指着折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怀瑾,你看这折子,江南秋汛是事实,但真的冲毁了数万良田吗?如果是,地方上的折子一个月前就该到了,为什么偏偏等到现在这时候才递上来?”
萧怀瑾本就聪明,顺着这个思路一想,脸色瞬间变了:“父皇的意思是,江南的灾情没有那么严重?他是故意夸大灾情,想趁机向朝廷要钱?”
“江南富庶,那些地方官哪一个不是富甲四方?这五十万两银子拨下去,真正能落在堤坝上的,恐怕连十万两都没有。”萧凛冷笑一声,“若是按你刚才说的,立刻派大臣去查,去逼着他们修堤,把他们逼急了,他们就会把烂摊子彻底掀翻,到时候苦的还是百姓。”
萧怀瑾听得后背发凉。
“那父皇打算怎么处理?”
“朕会从内帑拨五万两,再让户部挤出五万两,总共十万两,连同一道申饬的圣旨一起发往江南。告诉江南总督,朝廷只出十万,剩下的缺口,让他自己去江南那些盐商富户手里化缘去。修不好堤坝,朕就摘了他的乌纱帽。”
萧凛拍了拍萧怀瑾的肩膀,看着儿子若有所思的眼睛,声音变得温和。
“治大国若烹小鲜,书本上的道理终究太浅。朕今日教你看这本折子,是因为过了年,你就要正式入朝观政了。从今往后,你要面对的,就是真正的朝堂,真正的官场。”
萧怀瑾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父皇:“入朝观政?可是父皇,我才十一岁……”
“十一岁怎么了?朕的儿子,十一岁抵得上别人三十岁。”萧凛笑着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害怕了?”
“没有。”萧怀瑾闻言立刻摇了摇头,虽然嘴上不认,但攥紧的小手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萧凛没有戳穿儿子假装的倔强,只是将那本红色的密折塞进萧怀瑾的手里。
“拿着它,好好想想朕刚才说的话。明天晚上,朕带你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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