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膳用完,刘安轻手轻脚地将几上的空碗碟撤了下去,换上了一壶新沏的龙井,随后便退到了外间,将暖阁的门轻轻合上。
萧怀瑾捧着茶盏,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润了润刚才因为哭喊而有些沙哑的嗓子。等理智完全回笼,他立刻想起了自己刚才干的蠢事。
他偷偷抬起眼,目光越过手里的茶盏径直落在了萧凛的右肩上。
萧凛靠在软枕上,左肩因为缠着纱布,所以中衣穿得并不齐整,右侧的领口微微敞开着。就在那雪白的中衣布料上,一点殷红的血迹清晰地透了出来。
萧怀瑾的心猛地揪紧了。
刚才他被愤怒和委屈冲昏了头脑,趴在父皇怀里不管不顾地一口咬下去,当时只觉得恨不得把心里的怕全都发泄出来。可是现在回想起来,父皇本就受了伤,怕是疼得整宿都睡不着,自己倒好,竟然在他的好胳膊上又添了一道伤。
“看什么呢?”萧凛敏锐地察觉到了儿子的视线,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顿时了然。
他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抬起右手,将敞开的领口往中间拢了拢,想要遮住那点血迹。
“没事,就破了点皮。去把外袍穿上,别在这干坐着着凉。”萧凛的声音里带着十足的纵容,完全没有要追究的意思。
“您别动。”萧怀瑾一听这话,立刻放下了手里的茶盏往前凑了凑,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生硬,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软糯的祈求,“父皇,您把衣裳解开,让我看看。”
萧凛看着他这副眼巴巴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看什么?这点伤连个创口都算不上,平时练剑被碎石子崩一下都比这重。”萧凛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少年的额头,“刚才下嘴的时候跟个小狼崽子似的,这会儿知道后悔了?”
“我都尝到血腥味了,怎么可能是小伤?您左边已经伤成那样了,我要是把您右边也咬坏了,您连端茶的力气都没了。您快让我看看。”
他的声音里带着懊恼和自责,眼看着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又要泛起水汽。
萧凛最受不了他这样,赶紧缴械投降。
“行行行,给你看,多大点事,怎么又要掉金豆子了?”
萧凛无奈地摇了摇头,顺着少年的力道十分配合地将右侧的衣领往下褪了褪。
一个半圆形的牙印清晰地印在肩膀上。
其实真的没有多严重。萧怀瑾虽然用了力气,但毕竟隔着中衣的布料,只是咬破了一点表皮。
对于一个在刀光剑影里杀出来的帝王来说,这真的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但在萧怀瑾眼里,这就是天大的事。
身为人子,伤害君父,简直罪无可恕。
“都破皮流血了……”萧怀瑾盯着父皇的伤,眉头皱紧,手指悬在半空中想碰又不敢碰,生怕弄疼了对方。
他抬起头,满眼愧疚地看着萧凛:“父皇,是不是很疼啊?您怎么也不推开我?您都伤成那样了,还任由我胡闹。”
“推开你干什么?”萧凛看着儿子那副自责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抬起右手揉了揉萧怀瑾的发顶,声音温和。
“你要是觉得咬爹一口,能把你这半个月在京城里受的惊吓和害怕全给赶出去,别说咬破点皮,你就是咬一百口,爹也受着。只要你不憋在心里折磨自己就行。”
萧怀瑾听到这话,鼻子又是一酸。
他吸了吸鼻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咬了,以后打死我也不咬了。您坐着别动,我去拿药箱。”
萧怀瑾站起身,快步走到多宝阁旁边把张太医平时留在暖阁里的那个红木药箱拎了过来,放在床榻边的小几上。
萧凛看着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架势,实在没忍住笑出声。
“还真要上药啊?”萧凛靠在软枕上,好笑地看着儿子翻找药瓶,“瑾儿,真的不用。你给这点伤上药,一会儿张太医进来看见了,问朕这右肩是怎么伤的,朕怎么回答?说是被太子殿下啃的?”
萧怀瑾翻找药膏的手顿了一下,耳朵尖瞬间红透了。
但他还是强撑着面子,咬着牙嘟囔道:“您说是您不小心磕碰的不就好了?反正这药必须上,万一感染发热了怎么办?太医的医案里可写过,有人就是被咬破了点皮,最后整条胳膊都废了。”
萧凛听着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挑了挑眉,“行,咱们太子殿下熟读医理。那你想怎么治朕?”
他不再拦着,索性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随便这小祖宗折腾。
萧怀瑾挑了一瓶温和的清凉消肿膏,又拿了一块干净的细棉布在旁边的温水盆里洗了一下,拧得半干。
他重新凑到萧凛跟前,动作轻柔地用湿棉布将周围擦拭干净。小家伙的神情十分专注,生怕弄疼了父皇。他用指腹挑了一点带着薄荷清香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那一圈红印上。
药膏凉丝丝的,带着少年指尖的温度,一点点晕开。
“父皇,要是疼您就说话啊。”萧怀瑾一边涂,一边还不放心地抬眼看他。
“不疼。”萧凛看着近在咫尺的儿子,抬手轻轻捏了捏少年的脸颊,“有咱们太子殿下亲自给朕上药,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萧怀瑾没理他,抿着嘴把最后一点药膏抹匀。
想了想,他还是觉得不放心,又从药箱里找出一卷细纱布,剪了短短的一截,轻轻覆盖在涂了药的地方,用粘布固定好。
“好啦。”萧怀瑾仔仔细细地把中衣领口替萧凛理平整,这才松了一口气,把药箱合上。
正当父子俩这难得的温情时刻,门外传来了刘安的通报声。
“陛下。兵部、户部的两位尚书在外头求见。说是边关的折子昨日已经送到,有几件十万火急的大事,必须请陛下即刻定夺。”
萧凛脸上的笑意收敛,正准备坐直身子。
他不是第一次带兵打仗,大军凯旋后的琐事有多繁杂他比谁都清楚。战死将士的抚恤、论功行赏的章程、以及赤狄那边送来的各种降书和质子,每一件都足以让人头疼半天。那几个家伙这个时候来,肯定是遇到了难啃的骨头。
“让他们进……”
萧凛刚要开口,一旁的萧怀瑾却先一步动作了。
少年直接伸出手将他按回了软枕上。
“父皇,您躺着。您自己说过的,大军凯旋,今日罢朝。您现在是个伤患,唯一要紧的事就是好好歇着。”
萧凛一愣:“朝政大事,岂能儿戏。那几个老狐狸这时候来,必然是……”
“必然是想把难踢的皮球踢给您。”萧怀瑾顺理成章地接过了话茬,他转过身,对外头的刘安扬声吩咐。
“刘公公,去回几位大人。父皇龙体抱恙,需要静养。让他们带着折子去东宫正殿候着,孤换了朝服就过去。”
门外的刘安立刻应了一声“遵旨”,紧接着就是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萧凛靠在床榻上看着儿子那有条不紊安排事情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更多的是纵容。
“你把人打发去东宫,这担子可就全压在你一个人肩上了。”萧凛慢条斯理地开口,“这几件事,牵扯甚广。朕问你,户部那帮铁公鸡,这次打算怎么拨抚恤的银子?你又打算怎么批?”
提到政务,萧怀瑾在自己面前的软糯和依赖瞬间褪了个干净。
他转过身,腰背挺得笔直,在这个十四岁的少年身上,萧凛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个帝国储君该有的锋芒。
“回父皇。户部的折子,儿臣昨日就看过了。他们上报此次阵亡将士两万一千人,提议将七十万两白银拨给兵部,再由兵部下发到各道、州、府,最后由地方官发到军户手中。”
萧凛冷哼了一声:“层层往下拨,等真到了将士家属的手里,七十万两能剩下十万两就不错了。”
“所以儿臣把他们的折子打了回去。”萧怀瑾认真道,“儿臣打算调拨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协同锦衣卫带上户部的银车和阵亡名册,直接去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掷地有声。
“不经过任何地方官府的手。官员带着银子挨家挨户敲门,核对军牌,当面点清银两。发一份银子,按一个手印。若是地方官敢阻拦或者伸手,锦衣卫就地拿问;若是御史敢和地方勾结冒领,就地正法。”
萧凛听完这番话,眼中忍不住流露出赞赏。
此法虽然必定会惹来朝堂上清流文官的集体抵制,但这才是一个手握权柄的帝王该有的铁腕。
“那赤狄送来的那些质子呢?”萧凛继续问道,“礼部尚书那家伙,昨日可是在城门口就念叨,说大梁乃礼仪之邦,质子入京,该以国宾之礼待之,赐宅邸,给厚俸,以彰显大国心胸。”
萧怀瑾听到这话,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
“大国的心胸,是靠父皇和边关将士们的刀枪打出来的,不是靠请客吃饭摆出来的。”
少年背着手,目光冰冷。
“他们赤狄杀我边民,抢我粮草。现在被打残了,送个儿子来当质子,难道还要我大梁百姓出银子把仇人的儿子当活菩萨供起来?礼部若是敢把这国宾之礼办了,儿臣就让礼部尚书亲自去白狼河,给那些战死的将士守灵!”
萧怀瑾转过头,看着萧凛。
“但太过亏待自然也不好,儿臣打算让那些质子分开安排住进普通宅院,每日的用度就按大梁最低军户标准。先晾他们一个月。”
“等他们那一身草原上的野性和傲气没了,真正明白自己是个什么身份的时候,礼部再去办那个所谓的接风宴。到时候,想来他们都会对大梁感恩戴德。”
打压其心志,再施以恩惠。
不落人口实,又把手腕玩到了极致。
萧凛安静地听完儿子的这番对策,良久,突然轻笑了一声。
在这半个月里,在他远赴边关生死未卜的日子里,这个十四岁的少年,被逼着长大了。
他独自面对着朝堂上那些老谋深算的文臣,用稚嫩的肩膀替他撑住了这大梁的后方。
萧凛的心头,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作为一个帝王,能够看到自己的江山真的后继有人,储君已经能独当一面,他很骄傲。
但同时作为一个父亲,看着自己的孩子被迫褪去天真,过早地品尝这世间权谋与残忍,他又忍不住心疼起来。
“好。”
他看着萧怀瑾,目光温和:“你去东宫吧。告诉那些人,这几天不用把折子往养心殿送了,所有的事东宫一言而决。谁要是敢拿资历压你,你就告诉他们,朕还没死,有什么不满让他们来找朕。”
萧怀瑾听到父皇全盘的信任与托付,嘴角扬起笑意。
“是,儿臣遵旨。”
他走到床榻前,细细地替萧凛把被角掖好。
“父皇,您好好歇着。该喝药的时候,我会让人盯着的,别想敷衍我。您要是觉得无聊,就让刘公公给您念游记听。反正不准看折子,也不准下床乱走。要是被我知道您不听话,儿臣……”
萧怀瑾顿了顿,目光在萧凛右肩的纱布上扫过,故意板起脸威胁道,“儿臣就再给您咬个印子出来。”
萧凛被他气笑了,挥了挥右手:“滚去批你的折子,少在这管朕。”
萧怀瑾当然没滚。他端正了神色后退两步,理了理衣服的下摆,行礼告退。
殿门被推开,初升的朝阳洒在萧怀瑾的身上,将他年轻挺拔的背影拉得很长。
在出门前,他停下脚步,低声对候在门口的刘安嘱咐。
“刘公公把熏香换成安神的,有什么事都先来找过我,别拿政务去扰了父皇静养。”
刘安连声应是。
殿门在少年身后缓缓合上。
萧凛靠在榻上,听着外头少年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这就是他的儿子。
是会因为心疼他而哭成泪人、笨拙地给他上药的儿子,也是能够穿上朝服,在东宫将那些老谋深算的朝臣压得抬不起头的储君。
萧凛闭上眼睛。
他的孩子终于羽翼丰满,可以替他守护这片辽阔的江山了。
可他还是期待,这样的日子能够慢一点,再慢一点,让他能有更多的时间将孩子稳稳地扶上帝王的位置,也让他有更多的时间看看孩子依赖自己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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