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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番外五 萧凛和沈清棠2

    次日。

    天色未明,窗外的风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萧凛起身时,没有惊动床榻内侧的人。他自己穿上太子朝服,系好玉带,推开门步入东宫阴冷的晨风中。

    大婚第二日,他没有休沐,直接去了早朝。

    沈清棠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身侧的位置早就凉透了,锦被平整,连一丝压过的褶皱都没有留下。

    “太子妃,您醒了?”

    贴身侍女听雪捧着铜盆挑开帘子走了进来。听雪是沈清棠从娘家带过来的陪嫁,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名为主仆,情分却很深。

    看着空荡荡的半边床榻,听雪将铜盆放下,压着声音替自家姑娘抱屈:“殿下这也太不顾及您的颜面了。大婚第二日去上朝也就罢了,奴婢刚才去外头打听,听说殿下下朝后连正殿的门都没进,直接去了前头的书房。这满宫的下人都看着呢,殿下连管家的对牌都没让人送过来,这不是摆明了在防着您吗?”

    沈清棠披了一件素色的袄子从床上坐起身。

    她伸手接过听雪递来的温毛巾,擦了擦脸和手,将毛巾放回水里,语气柔和:“听雪,这里是东宫。”

    听雪咬着唇不说话。

    “殿下不给我管家权,自然有殿下的考量。”沈清棠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我初来乍到,东宫的人脉规矩一概不知,这样急着揽权,只会惹人防备。殿下在前头忙,我在这后头落个清闲,有什么不好?”

    “可是这屋子里看着冷清得很,奴婢心里难受。”

    沈清棠没有接话,由着听雪替她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斜斜插了一支素银簪子。收拾妥当后,她站起身,目光在这间寝殿里环视了一圈。

    听雪说得没错。这间屋子,冷清得有些压抑。

    到处都贴着红色的喜字,挂着红绸,但褪去这层红色的表象,寝殿的底色是死寂的,什么额外的装饰都没有。

    沈清棠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一扇窗。风夹着雪后的清冽灌进来,吹散了屋子里的沉水香味。

    “这屋子太暗了。”沈清棠看着窗外院子里一株落了雪的红梅,“既然要在这里住上许久,总该让自己住得舒坦些。”

    听雪眼睛一亮:“太子妃是想重新归置一下这屋子?奴婢这就去叫人搬东西。”

    “别急。”沈清棠拦住她,“这是殿下的寝殿。要动这里的东西,得先去问过殿下的意思。去取我的衣服来。”

    一炷香后。

    东宫前院,书房外。

    刘安正抄着手站在廊檐下指挥着两个小太监扫雪,眼角余光瞥见通往后院的回廊处走来主仆两人,他愣了一下,快步迎了上去。

    “奴才给太子妃请安。”刘安态度恭敬,却透着明显的客套与疏离,“大雪天的,太子妃怎么到前院来了?可是屋里缺了什么?”

    “刘公公免礼。”沈清棠声音温和,“屋里什么都不缺。我来是有一件小事想当面请示殿下。”

    刘安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书房门。

    “太子妃见谅。殿下下朝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这会儿正为了几位言官的折子烦心,严令任何人不得打扰,您看……”

    刘安在委婉地劝退。在这东宫里,谁不知道太子殿下议事或是看折子的时候,最厌恶被人打断。别说是新婚第二天还没什么分量的太子妃,就是别的大臣来了也得在门外候着。

    沈清棠拢了拢身上的雪色大氅。

    “既然殿下正在忙,我便在这里等一会儿,不碍事。”

    刘安愣了一下。这大雪天的,廊檐下滴水成冰,这位千金小姐出身的太子妃,就打算生生站在这里等?

    正当刘安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通报时,书房里突然传来一道茶盏被掷碎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是萧凛不耐烦的声音。

    “刘安!”

    刘安急忙应了一声,推开门进去。

    萧凛坐在书案后,案前散落着几本被翻乱的奏折,上头用朱笔画着圈痕。

    “外头是谁在说话?”萧凛捏着眉心。

    刘安低头回道:“回殿下,是……是太子妃来了。”

    萧凛的动作停住了。

    大婚第二日,他故意冷落,连管家权都没交。她跑到前院来做什么?兴师问罪,还是打探他书房里的动静?

    “让她进来。”萧凛往椅背上一靠,勾起唇角。

    书房门被推开。

    沈清棠独自一人走了进来,将听雪留在了门外。

    她身上披着素净的雪色大氅,大氅的边缘沾着几点细碎的雪花,进门后便低垂着视线,直到走到书案前三步远的距离才停下,端正地行了一个礼。

    “殿下。”

    萧凛冷眼看着她。她今天换了一身素雅的月白交领长裙,头上只挽着简单的发髻,看起来比昨日好看了一些。书房里原本因为政事而令人烦躁的空气,似乎因为她的到来而流通了几分。

    “你来书房有事?”

    沈清棠直起身:“是有一桩小事,需要殿下首肯。妾身想重新归置一下寝殿。屋里有些暗,想换一换窗纱,再添几样物件。不知殿下是否有喜欢的颜色?”

    萧凛微微一顿。

    他本以为她会讨要管家权,或者借机插手前院的事。她冒着风雪走过来,仅仅只是为了问一句能不能改一改睡觉的屋子?

    “就为了这个?”萧凛皱起眉。

    “是。”沈清棠点头,“寝殿是殿下安歇之所,妾身不敢擅专。”

    萧凛盯着她看了半晌,试图从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找出隐藏的算计。但那双眼睛很温柔,什么都没有。

    “随你。”萧凛收回视线,重新拿起桌上的折子,“只要不动规制内的东西,那些摆设你看着办。以后这种小事,不必特意跑来前院,你贵为太子妃,可以自己做主。”

    “妾身明白了。多谢殿下。”

    说完,她转身准备告退。

    走到门边时,她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坐在书案后那个满身冷意的少年。

    “殿下。”她的声音温和,“政务固然要紧,但也请殿下注意歇息。若是因为这些折子熬坏了身子,反倒得不偿失了。”

    萧凛愣了一下。

    他抬起眼错愕地看着门边的女子。

    沈清棠没有等他回答,推开门走进了风雪里。

    门重新合上。

    萧凛坐在书案后,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良久。

    “多事。”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但原本紧绷的下颌线却在不知不觉中松开了几分。

    当天下午,东宫的寝殿里迎来了一场翻新。

    沈清棠没有麻烦太多人,基本是和听兰一起完成的。她把窗户上的秋香色窗纱取下来,换上了从娘家带来的月白色流光纱。纱料轻薄,将外头的自然光线透了进来。原本昏暗压抑的寝殿瞬间亮堂了许多。

    听雪拿出几个白瓷花瓶,沈清棠去后院折了几枝开得正好的红梅,修剪枝叶后插在了瓶子里,床榻上的垫子也换成了颜色柔和的软绸。

    她没有改变寝殿的格局,但这间屋子好像突然间就有了生气。

    傍晚时分,雪下得更大了。

    萧凛在书房里批完最后一本折子,站起身。

    “殿下,该用晚膳了。”刘安提醒,“您在书房用,还是……”

    “回寝殿。”

    萧凛脱口而出。以往政务繁忙时,他绝不会踏足后院半步。但今天,他脑海里闪过了白天那个披着雪色大氅的身影。他想去看看,那个冷冰冰的屋子被她折腾成了什么样。

    萧凛踩着积雪走回寝殿。走到廊檐下,他挥手示意太监退下,自己推开了雕花木门。

    屋子里点了几盏罩着轻纱的琉璃宫灯,橘黄色的灯光流淌在地板上。窗棂上换了月白色的纱,红梅的影子投射在窗纱上。

    沈清棠靠坐在床榻边。她换了一身藕色对襟襦裙,黑发用一根丝带拢在脑后。她手里捧着一卷书,借着榻边一盏灯正看得入神。

    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美得像一幅画。

    萧凛站在门口看着她,忘了往里走,也忘了出声。

    沈清棠察觉到动静转过头。看到萧凛,她放下手里的书卷,双手撑着床榻准备起身行礼。

    “不必起来了。”

    萧凛走过去,带着一身外头的风雪气,在旁边的椅子上落了座。

    沈清棠顺势停住动作。她看了一眼萧凛冷硬的眉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将小泥炉上温着的一壶茶拎了起来。倒了一杯茶递到萧凛面前。

    “殿下喝口茶,暖暖身子。是君山银针,不知道殿下喜不喜欢?”

    萧凛接过茶盏,喝了一口。茶水没有贡茶的浓烈,带着一种清苦过后泛起的甘甜。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小泥炉里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劈啪声。

    过了片刻,萧凛放下茶盏,视线落在了沈清棠放在榻上的那卷书上。

    “在看什么书?”萧凛主动开了口。

    沈清棠将书拿起来,翻转过来递给萧凛看:“是一本前朝的《朔北图志》。里面记了些边关的地理风貌和各族习俗,闲来无事翻一翻。”

    萧凛的眼中划过一丝意外。他伸手接过书翻开一页。上面正写着前朝武帝出兵朔北时,沿途设立军屯粮站的位置与规模。页面的空白处,还被沈清棠认真地做了批注。

    “你看得懂这些?”萧凛挑了挑眉,“京中贵女大多喜欢风花雪月,你一个太常寺少卿的女儿怎么会看朔北的军屯地志?”

    沈清棠神色自若,拿起火箸拨了拨泥炉里的银丝炭:“诗词歌赋读来确实能修身养性。但真要看清楚这天下,还是看这些枯燥的东西更有意思些。”

    她抬起眼迎上萧凛的目光:“妾身父亲早年曾在户部度支清吏司任职,家里这样的旧档底本多。我虽不懂排兵布阵,但书上记的这些数字,我也是能看明白几分的。”

    萧凛靠在椅背上:“哦?那你看出什么了?”

    “就拿殿下手里翻着的那一页来说。”沈清棠指了指书册,“前朝武帝出兵朔北,史书上赞他‘铁骑十万,气吞万里’。”

    沈清棠顿了顿,语气温和:“但这本地志里记着,为了供养这十万大军,武帝沿途设了三十六处粮台,征发了民夫四十万人。粮食从江南水路运到中原,再由陆路转运至朔北,沿途的漂没损耗算下来,真正送到将士手里的,十不存一。一场胜仗的背后,是国库空虚,是沿途无数百姓苦不堪言。”

    萧凛看着她,目光逐渐变得深邃起来。

    他原以为她只是一个木讷无趣、用来占着太子妃名分的摆设。却没想到,这副温柔安静的皮囊下,藏着这样一副洞若观火的心肠。

    这恰恰与萧凛这几年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得出的结论不谋而合。他最厌恶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对民生疾苦一窍不通的清流文官,整日只会在朝堂上纸上谈兵。

    “所以,你觉得前朝武帝这场仗,打错了?”萧凛看着她的眼睛。

    沈清棠摇了摇头。

    “仗不得不打。”她拿过茶壶,替萧凛空了的茶盏里重新添上热茶,“外敌频频叩关,若是不打,边境百姓永无宁日。只是在打之前,应当先算清楚家底。”

    沈清棠把茶壶放回泥炉上:“妾身认为治国如管家。一个百口人的宅院,每日进账多少,开销多少,哪里该省,哪里该花,心里都得有本账。若是手里只有一斗米,却要摆满汉全席,最后砸的只能是自己的锅。”

    萧凛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雪压断了一截枯枝,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朔北图志》,又看了看沈清棠写在书页边缘的算草,唇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沈大人在朝堂上是个出了名的中立派,三缄其口,明哲保身。”萧凛把书合上,放在手边的小几上,“孤倒是没料到,他私底下能教出你这么个精通庶务、眼界清明的女儿。”

    沈清棠没有因为他这并不算客气的评价而惶恐,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

    “父亲常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不善结党,也不愿卷入党争,所以在朝中只做分内之事,求个安稳。”沈清棠看着萧凛,“妾身不过是以前在家里帮着母亲看账本看多了,沾了些算计的俗气,让殿下见笑了。”

    “这种俗气,孤倒觉得比那些清谈客顺眼得多。”

    萧凛端起茶盏,手指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

    “那些张口闭口圣人微言的言官,今日在朝堂上为了江南巡盐御史的空缺,吵了整整一个时辰。他们引经据典,弹劾孤任用私人,说了一大通冠冕堂皇的废话。”萧凛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却没一个人能说出,若是换了他们推举的那些人去,江南亏空的八十万两盐税,该怎么从那些盐商手里抠出来补齐。”

    沈清棠安静地听着。她知道,萧凛不需要她给出什么治国的良策,他只是需要一个能听懂这弦外之音的人。

    “殿下不必为这些人置气。”沈清棠轻声开口,语气温柔,“账面上的亏空终究是真金白银。等殿下派去的人把银子收上来,填补了国库,那些言官的嘴自然就闭上了。空口白话,总是敌不过切实的政绩的。”

    萧凛抬眼看她。

    灯光下,她的眉眼被那层月白色的窗纱衬得温润。没有脂粉的堆砌,没有刻意的讨好,她就坐在那里,和他聊着前朝的军屯和江南的盐税。

    萧凛看着泥炉里跳动的炭火。

    “你今日改这屋子的格局,花的是你自己带来的银子?”萧凛突然转了话锋。

    沈清棠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只是添置了些纱帐和熏香,没动库房的东西。”

    “明日让刘安把东宫的对牌和账本送到你这里吧。”萧凛站起身,“既然你这么会算账,东宫这些人的吃穿用度以后归你管。孤不养闲人,你若管不好,孤随时收回来。”

    沈清棠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妾身定当尽心。”她端正地行了一礼,“只是妾身年轻,若是哪里犯了错,还请殿下多多包涵。”

    萧凛看了她一眼。

    “无妨,有什么不懂的,直接去问刘安就是。”

    夜色已深。

    刘安在外头轻手轻脚地换了一次廊檐下的灯。他原本以为殿下只是进去看一眼就会回前院,却没想到殿下在里面待了这么久。

    屋子里,泥炉上的茶水又沸了一次。

    萧凛没有再走向书案,而是走到床边,由着沈清棠替他解下那件外袍。

    外头的风吹动了窗棂,随后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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