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那场雷霆之怒最终化作了一道冰冷的圣旨。
“太子言行无状,顶撞君父,着即日起禁足东宫,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圣旨下达的当天下午,东宫的门就被关上了,门外的禁军增加了一倍,将整座东宫围得水泄不通。
大梁开国以来,这是头一回有太子被正式下旨禁足。
朝堂上下顿时风声鹤唳,那些平日里依附三皇子的朝臣们,甚至已经开始暗中草拟易储的折子。所有人都以为,此刻的东宫必定是愁云惨淡,太子定然是惶惶不可终日。
然而,一墙之隔的东宫内却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宁静。
萧凛自七岁被封为太子,十年来每一日都在算计中度过。他卯时便要起身去太和殿听政,散朝后要应付六部的琐事,要在皇帝的猜忌与诸皇子的明枪暗箭中见招拆招。他就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弓弦,从未有过一刻的松懈。
如今,这道禁足的圣旨反而阴差阳错地让他得以拥有了喘息的机会。
头两日,萧凛还有些不习惯。
卯时一到,他依然会准时睁开眼,下意识地想要起身。但身侧很快会传来细微的动静,沈清棠会适时地睁开眼,轻声提醒一句:“殿下,今日不用早朝。”
萧凛愣怔片刻,才重新躺回榻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春雨声,看着身侧女子沉静的侧脸,心里竟生出一种荒谬的安宁。
东宫的内务沈清棠早已接手,因为禁足,府里的日常采买都被限制,送进来的蔬菜米面都是些下等货。
沈清棠没有把事情闹到萧凛面前,带着听兰将东宫账本上不必要的开销全裁掉了,每日的膳食也从原本的铺张变成了几道实在的家常菜。底下的太监宫女见太子妃这样镇定,原本浮动的人心也很快安定了下来。
日子闲下来,书房就成了两人待得最多的地方。
三月初二,外面下着绵密的春雨。
书房的窗户半开着,雨水打在芭蕉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屋内的角落里点着一个紫铜炭盆,烧着几块不起烟的银霜炭,驱散了初春的潮寒。
萧凛站在书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临摹前朝大家的一副字帖。
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杭绸单衣,长发用一根玉簪随意地束起。额角被镇纸砸出来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血痂,在冷白的面容上显得有些突兀,却平添了几分柔和。
沈清棠站在书案的另一侧。
她手里拿着一块松烟墨,在端砚上不紧不慢地研磨着。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细微而均匀的沙沙声,淡淡的松木香气在书房内弥散开来。
萧凛写完一张,将笔搁在笔山上,抬头看向沈清棠。
“你来试试?”他随口提议,将位置让出来一点。
沈清棠停下研墨的手。她没有推辞,拿起一旁的干布巾擦了擦手,走到萧凛刚才站的位置。
她重新挑了一支稍软点的笔,饱蘸浓墨,在那张宣纸上悬腕落笔。
萧凛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写出的字上。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萧凛念出她写的诗句,唇角微微勾起,“这是苏大家被贬黄州时写的词。太子妃在这个时候写这句,是在宽慰孤?”
沈清棠落下最后一笔,将笔放好。
“这首《定风波》,写的是遇雨。外头正下着雨,妾身便顺手写了,殿下莫要多心。”她转头看向萧凛,“不过,词里的这份豁达确实应景。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外头的风雨再大,只要这门关着,就淋不到殿下身上。殿下不妨趁着这几日,好好休养生息,以待来日”
萧凛看着宣纸上的字迹,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你的字,是谁教的?”他问。
“是妾身的父亲。”沈清棠端起一旁的茶盏,递给萧凛,“父亲说,字如其人。他让妾身临摹魏碑,说骨架立住了,遇到风浪时,腰板才能挺得直。”
“沈济倒是个通透的人。”萧凛接过茶盏,喝了一口,“他自己明明在朝堂上习惯了弯腰,却教女儿要把腰板挺直。可惜了,你若是生在男儿身,科举入仕,定能做个直言敢谏的孤臣。”
沈清棠浅浅一笑:“做孤臣有什么好?在朝堂上孤立无援,最后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妾身如今在这东宫里,有殿下护着,每日研墨看书,比做孤臣强多了。”
她这话原本只是随口一说,但萧凛握着茶盏的手却在听到这番话时顿住了。
窗外的雨势不知何时变大了。
雨点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阵紧似一阵的噼啪声,书房里的光线因为厚重的云层而暗了下来。
萧凛垂下眼帘,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那里面漂浮着几片茶叶,像在漩涡中无法自主的浮萍。
沈清棠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她转过头看向萧凛。
萧凛的视线依然落在茶盏上,但他周身那股原本已经柔和下来的气息此刻却一寸一寸地重新冷硬了起来。
“孤臣……”
萧凛突然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嘲弄。
他慢慢地抬起头,视线越过窗棂,看向雨幕中那灰蒙蒙的宫墙。
“你可知,在这座皇宫里,真正孤立无援、跌入尘埃的人,是谁?”
沈清棠没有说话,她安静地站在他身侧。
萧凛也没有指望她回答。他转过身,将手里的茶盏放在书案上。
“是母后。”
“你入宫晚,关于母后的事,你大抵只从你父亲那里听到过一些零碎的传言。”萧凛的目光落在宣纸上那方端砚上,仿佛在透过那方黑色的砚石,看着某些陈年旧影。
“他们或许会告诉你,母后当年是如何风光大嫁,又如何触怒龙颜。但他们不会告诉你,皇帝当年,是个连宫女都敢冷眼的、不受宠的皇子。”
萧凛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他为了得到外祖家的势力,三次上门,跪在府门外苦苦求娶母后。他靠着岳家的势,一步步爬上了那把龙椅。然后呢?”
萧凛看着沈清棠,眼神冷得像冰。
“他刚登基不久,朝堂尚未彻底稳固,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削弱外祖家的权。母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屡次劝谏,结果换来的是一道圣旨打入冷宫,并且严令任何太医不得入内诊治。”
书房里只有雨声。沈清棠的呼吸放得很轻,手指在宽大的袖管里慢慢收紧。
“那一年,母后发现有了身孕,可即便如此,那个人也不愿将她接出来,任由母后独自一人在冷宫里忍受十月怀胎之苦。”
萧凛转过头,视线重新投向窗外的雨幕。
“孤顺利出生了,但也让母后元气大伤,身体越来越差。冷宫什么东西都没有,没有食物,没有炭火,孤在里面如果不是得到了一些废妃的照顾,怕是活不了多久。母后身体不好,经常整夜整夜地咳嗽。孤那时候年纪小,不懂这宫里的拜高踩低。孤跑到冷宫门口,跪在雪地里求外面的人去给母后看病。”
萧凛说到这里,眸色黯淡了些。
“你猜怎么着?”他睁开眼,看着沈清棠,“没有一个人敢动。他们甚至不敢出来看孤一眼。后来,是一个小太监偷偷从外面弄来了一点药渣给孤,但那点药渣,根本救不了母后的命。”
沈清棠站在一旁,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泛起一阵酸疼。
“母后走的前一天,外面下着很大的雪,孤就守在她的床边,抓着她的手。”
萧凛的视线重新落回到窗外的雨幕上,声音变得越来越沉。
“她的手很凉,怎么捂都捂不热。她告诉孤,不要恨。她说,这皇城里没有对错,一切都是命。”
“她说,让孤活下去,无论如何要活下去,她有些累了。孤当时不信,一直哭,第二天孤去画了一幅画想拿给她看,结果……她真的走了。”
萧凛转过身,直视着沈清棠的眼睛。
眼睛里此刻那些冰冷的伪装终于褪去,露出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疲惫与黯淡。
“十一年了。”
“自从母后走后,这十一年来,孤每一天都过得像没有感情的机器。孤在皇帝面前装成一副恭顺的样子,不敢多看一眼喜欢的东西,不敢多吃一口爱吃的点心,甚至不敢在人前表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疲倦。”
“父皇讨厌孤,孤知道。因为孤长得像母后,因为孤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当年是如何靠着镇国公府的势力才坐上了那把龙椅。他恨不能废了孤,把太子之位给他心爱的萧煦。”
“所以孤必须做到无懈可击。孤不能犯错,不能有任何把柄落在他手里。哪怕他用镇纸砸破孤的头,哪怕他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孤,孤也只能跪在那里,连眉头都不能皱一下。”
萧凛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沈清棠,你说做孤臣不好。可孤坐在这个太子之位上,又何尝不是一个孤臣?这东宫里有那么多人,朝堂上有那么多的官员对着孤三呼千岁,可孤却觉得……”
他停顿了许久,仿佛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汇来形容那种感觉。
最终,他低声说道:“孤却觉得,孤一直都是一个人,站在这片看不见尽头的冰天雪地里。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在持续不断地响着。
沈清棠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她一直知道萧凛在朝堂上的处境艰难,但她直到今天才真正明白,他这十多年来的如履薄冰,究竟是一条怎样鲜血淋漓的路。他不是天生冷血,他只是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那层坚硬的铠甲之下,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在这座皇城里艰难地活下来。
他不能行差踏错半步。
沈清棠觉得自己的心突然有些疼,好陌生的感觉。
她没有出声安慰。
因为她知道,那些苍白无力的言语,对于萧凛这样骄傲的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不需要廉价的同情,不需要那些虚伪的宽慰。
她站在书案旁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绕过那张书案,一步一步地走到萧凛的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得很近,近到萧凛能够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
萧凛看着停在自己面前的沈清棠。
沈清棠看着他的眼睛。
“殿下。”
“妾身可以,抱抱您吗?”
萧凛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张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错愕的神情。
从小到大,除了母后,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没有人敢触碰他,更没有人敢用这种毫无防备、纯粹包容的姿态,向他提出这样的请求。
他本能地想要后退,想要重新披上那层带刺的铠甲。
但他的双腿却像生了根一样钉在了原地,怎么也无法挪动半分。
他看着沈清棠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杂念。
“你……”萧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清棠没有再等他回答。
她上前小半步,伸手环住了萧凛有些僵硬的腰身。
她的头靠在他的身前,脸颊贴着那件月白色的杭绸单衣。
这是一个并不热烈,甚至有些笨拙的拥抱。
但当沈清棠身上那股鲜活的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到萧凛身上时,萧凛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双臂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弯曲,似乎想要推开她,却又没有动作。
“殿下已经做得很好了。”
沈清棠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种抚平一切伤痛的力量。
“您不用永远做一块冰冷的石头。在这间屋子里,在这扇门关上的时候,您可以不用那么无懈可击。您累了可以歇息,痛了可以说出来。妾身会在这里。”
她收紧了手臂,将这个常年背负着防备与算计的少年抱得更紧了一些。
“殿下不是一个人。以前在冷宫里有母后,以后在这东宫里,有妾身陪着您。”
萧凛僵硬地站在原地。
听着胸膛前传来的那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声,感受着腰间那双纤细手臂带来的力度。
那些被他深埋在心底的委屈、那些在无数个黑夜里独自熬过的寒冷,在这一刻被这毫无保留的温暖包裹住。
悬在半空中的双手终于慢慢地落了下来。
萧凛的手臂收紧,反客为主地将沈清棠揽进了自己的怀里。他抱得很用力,用力到似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去填补那块空缺了许多年的地方。
他将下巴抵在沈清棠的肩膀上,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里。
窗外的春雨依然在下着,雨声掩盖了屋内一切细微的动静。
沈清棠感觉到自己颈侧的衣料传来了一阵温热的湿意。
萧凛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让沈清棠更难过了。
“殿下,妾身在这里,不用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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