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熹六年，初春，凤仪宫的庭院里总是回荡着清脆的笑声。
快满两岁的萧怀瑾早就已经不满足于在屋子里慢慢地学步了。
这个年纪的孩子身上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
只要天气晴好，他就会迈着那双不知疲倦的小短腿在凤仪宫的院子里跑来跑去。跑得急了，脚下被青石板的接缝绊了一下，“吧嗒”一声摔在地上。周围的宫女太监们吓得脸色发白，刚想围上去搀扶，小家伙自己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用小手在地上撑了一把，骨碌一下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继续朝着前面跑去。
他不仅不怕摔，嘴巴也越发伶俐了。
虽然还不能说出太长太复杂的句子，但已经掌握的词汇，加上他生动的神态和手势，已经足够让大人们明白他的心思。
静妃和俪贵人如今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带着各自的公主来凤仪宫请安。
萧芮每次来，都会安安静静地牵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弟弟的手，陪着他在廊檐下看蚂蚁搬家。
萧兰则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两个精力旺盛的小家伙凑在一起，凤仪宫的院子就成了他们的跑马场。
“弟弟，追我呀！”萧兰穿着一身粉色的小袄，在前面跑得欢快。
“四姐姐……等等！”萧怀瑾迈着小短腿，在后面哼哧哼哧地追。
这会儿日头已经有些烈了。两个孩子跑了几圈，额头上就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沈清棠坐在廊檐下的圈椅上，手里拿着一柄团扇。看着那两个在阳光下奔跑的小小身影，她的眼底满是岁月静好的温和。
“好了，快过来歇会儿。”沈清棠对着院子里招了招手。
萧怀瑾听到母亲的呼唤，立刻放弃了追逐姐姐，像一颗出膛的小炮弹一样冲进了沈清棠的怀里。
“娘亲……”
他仰起头，白嫩的小脸因为奔跑而泛着健康的红晕，额前的软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脑门上。
沈清棠拿出一条干净的细棉帕子，动作轻柔地替他擦去额头和鼻尖上的汗水。
“瞧你这满头的汗，跟个小泥猴似的。”沈清棠嘴上虽然嗔怪着，语气里却透着化不开的慈爱。
小家伙也不躲，乖乖地任由娘亲擦汗，小手不安分地抓着沈清棠手里的团扇，想要去抠上面绣着的牡丹花。
萧凛如今除了偶尔在养心殿处理加急的军务，几乎夜夜都会回到凤仪宫。
每当那个穿着玄色常服的高大身影跨进凤仪宫的门槛，萧怀瑾就会立刻丢下手里所有的玩具，张开两只胳膊抱住萧凛的腿。
“爹爹！”
萧凛总会停下脚步，弯下腰将这个软乎乎的小团子一把抱起来，稳稳地托在自己的臂弯里。
之后就是小家伙一天里的“汇报”时间。
他会坐在萧凛的怀抱里，手舞足蹈地向萧凛讲述自己这一天的经历。
“爹爹……姐姐来，一起跑！”他挥舞着小手，比划了一个很大的圆圈，“虫虫，飞飞！”
他的话语有时候并没有什么逻辑可言，可萧凛却会抱着他，一边往内殿走一边认真地回应着这套毫无章法的童言童语。
“是吗？你追上姐姐了吗？”
“没。”小家伙诚实地摇了摇头，然后又用两根手指捏在一起，“虫虫……这么大。”
“那明日爹爹让人给你做个网兜，你去抓虫子。”萧凛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沈清棠迎出来，看着这对在烛火下交流得毫无障碍的父子，忍不住用帕子掩着唇笑出声来。
“陛下这般纵着他，这宫里的蚂蚁和蜻蜓怕是都要被他祸害干净了。”
萧凛看了沈清棠一眼，单手抱着孩子，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护短：“朕的儿子，在这皇宫里，自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日午后。
日头正好被一片云层遮住，庭院里透着一丝凉爽。
凤仪宫的东南角有一方用栏杆围起来的区域。里头铺满了经过细细筛洗的最柔软干净的细沙。这是萧凛见儿子喜欢玩泥巴，特意让内务府连夜赶制出来的沙池。
萧怀瑾此刻正蹲在沙池里，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木铲，吭哧吭哧地挖着一个坑。
沈清棠换了一身最简单的素色常服，就坐在沙池边缘的一个木凳上陪着他一起玩。
“娘亲，看！”
小家伙用木铲铲起一捧沙子，献宝似的捧到沈清棠的面前。
“瑾儿真厉害，挖了这么大一个坑呀。”沈清棠笑着夸赞了一句，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点出了一个小小的沙印。
小家伙被母亲逗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
他转过身继续他的挖掘大业。可是，挖着挖着，小家伙的动作突然慢了下来。
他丢下手里的木铲，两只沾着沙子的小手随意地在衣摆上擦了两下。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汉白玉的栏杆望着凤仪宫紧闭的院门。
他看了好一会儿，院门外除了值守的太监，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沈清棠察觉到了儿子的异样，柔声问道。
小家伙转过头，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声音闷闷的。
“我想爹爹了。”
沈清棠的心口一软。
今日早朝时，西北送来了八百里加急的战报，似乎是边境有些摩擦。萧凛下朝后就直接去了养心殿，连午膳都是让刘安随意送了几口对付过去的。
“爹爹今日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忙。”沈清棠伸出手，将他额前散落的软发别到耳后，耐心地解释道，“等爹爹忙完了，晚上就会回来看瑾儿的。”
萧怀瑾听懂了娘亲的话，但他毕竟只是一个还不到两岁的孩子，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小家伙低着头，两只小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抠着衣料，眼眶里迅速积聚起一层水汽，虽然没有哭出声，但那副委屈到了极点的小模样却比哇哇大哭更让人揪心。
沈清棠看着他这副样子，哪里还能硬得下心肠讲道理。
沈清棠拿起一旁的帕子，细细地将小家伙手上的沙子擦拭干净。
然后，她弯下腰平视着儿子的眼睛，嘴角扬起一个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
“既然瑾儿这么想爹爹，那咱们自己去找他，好不好？”
萧怀瑾原本黯淡下去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找爹爹！”他立刻从沙池里站了起来，迫不及待地抓住了沈清棠的手。
沈清棠笑着牵起他，让听雪取来了一件披风给他系上。
母子俩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带了听雪和两个随侍的宫女，顺着宫道朝着养心殿的方向走去。
养心殿外。
气氛显得有些凝重。殿门紧闭，几个兵部的大臣刚刚从里面退出来，一个个额头上都冒着冷汗。
刘安抱着一柄拂尘守在殿门外。
当他看到那抹牵着一个小人儿走来的素色身影时，立刻迎了上去。
“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给太子殿下请安。”
沈清棠点了点头，看向殿门的方向：“陛下还在里面忙着？”
“回娘娘的话，兵部的大人们刚走。陛下这会儿正一个人在里面看折子呢。”刘安看了一眼沈清棠牵着的小人儿，脸上堆起了慈祥的笑，“太子殿下这是想陛下了？”
萧怀瑾没有回答刘安的话。他挣脱了沈清棠的手，迈着小短腿蹬蹬蹬地跑到了高高的红漆门槛前。
小家伙犹豫了一下，随后转过身，冲着沈清棠和刘安“嘘”了一声。
沈清棠看着儿子这副鬼灵精怪的模样，忍不住弯起了唇角，配合地用帕子掩住了口。
刘安立刻夸张地捂住了自己的嘴，连连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道：“老奴明白，老奴明白，小殿下要给陛下一个惊喜。”
小家伙见大人们都配合了自己的“秘密行动”，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踮起脚尖。
养心殿的殿门很重，但他并不需要去推。他顺着两扇门之间没有完全合拢的缝隙，像一条滑溜的小泥鳅一样，侧着身子挤了进去。
殿内，萧凛穿着一身玄色常服端坐在御案后。他的眉头微蹙，手里握着一根朱笔，目光冷冷地盯着铺在案面上的一份西北布防图。
殿内铺着厚厚的地毯，走在上面几乎发不出一丝声响。
萧怀瑾自以为自己做得极其隐秘。他弯着腰，蹑手蹑脚地顺着大殿边缘的阴影一点一点地朝着御案的方向挪动。
他走两步就停下来，探出小脑袋看一眼坐在那里的萧凛。见萧凛没有抬头，便又低下头，继续他那略显滑稽的潜伏。
其实，早在这个小团子刚挤进门缝的那一瞬间，萧凛就已经察觉到了。
习武之人的耳力本就敏锐，更何况，孩子的动静实在是让人无法忽视。
萧凛手里的朱笔悬在半空中，余光越过布防图的边缘，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个正在地毯上蠕动的小身影。
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牵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但他硬是忍住了，依旧保持着那副全神贯注看折子的冷肃模样。
萧怀瑾终于成功地潜伏到了御案的侧面。
他蹲在地上，平复了一下因为紧张而有些急促的呼吸。
然后，他猛地站直了身子，两只小手扒住御案的边缘，将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出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冲着萧凛大声喊了一句：
“哇！”
那声音清脆极了，在空旷的养心殿里甚至带起了一丝回音。
萧凛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随即，这位在千军万马面前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的大梁天子展现出了他这辈子最精湛的演技。
他手里的朱笔“啪”的一声掉在了案面上。
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睁大眼睛，脸上露出了一副完完全全被吓了一跳的夸张表情。
“哎哟！”萧凛看着那个扒在桌沿上的小脑袋，语气里透着十足的惊恐，“这是哪里来的小老虎，可把朕吓坏了！”
萧怀瑾看着父亲被自己吓得笔都掉了，成就感瞬间达到了顶峰。
他松开手，站在御案旁仰着头笑了起来。
萧凛看着儿子笑得前仰后合，眼底的纵容几乎要溢出来。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小家伙的面前，伸出双手穿过小家伙的腋下，将他高高地举了起来。
“原来是朕的瑾儿。”萧凛仰起头，看着半空中的儿子，声音里带着笑意，“怎么自己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
萧怀瑾被爹爹举在半空中，小腿开心地蹬了两下。
他低下头看着萧凛，老老实实地回答：“想爹爹了呀。”
这几个字比这世上任何的灵丹妙药都要管用。萧凛觉得连日来因为前朝政务而积压在胸口的沉闷在这一瞬间便烟消云散了。
他将孩子收回怀里，稳稳地抱住，然后转身走回了御案后，在龙椅上坐了下来。
萧怀瑾的目光落在了案面上那份被朱砂染红了一角的折子上。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那份折子，有些好奇地问道：“爹爹，这是什么呀？”
萧凛顺着他的小手指看过去。那是兵部送来的关于边关调拨粮草的密折。
“这是折子。”萧凛伸出一只手，轻轻点了点折子上的字迹，“是住在很远很远地方的人们写给爹爹的信。”
“信？”小家伙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对。”萧凛耐心地继续说道，“他们告诉爹爹，那里的人有没有吃饱饭，有没有穿暖衣服。爹爹看了信，就要想办法，让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
萧怀瑾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看了一会儿。
在他的认知里，没有画的小人书都是很无聊的，更何况是这种全都是黑字的折子。
“哦。”
小家伙敷衍地应了一声，显然对这些“信”失去了兴趣。
他扭过头看向了养心殿半开着的殿门，扯着清脆的小嗓子冲着外面喊道：
“娘亲！快进来呀！”
躲在门外看完了父子俩互动的沈清棠听到儿子的呼唤，这才走了进去。
她走到御案前，看着坐在龙椅上的父子俩，眉眼间带着一抹温婉的笑意：“臣妾本来是不想打扰陛下理政的，奈何这孩子非要来。”
“无妨。”萧凛一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自然地拉住了沈清棠的手，“政务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
萧怀瑾见娘亲进来了，就从萧凛的腿上溜了下来。
他跑到沈清棠的身边，从她的衣袖里掏出了一个随身带着的、用彩线编织的小藤球。
“爹爹，玩！”
小家伙把藤球举在手里，冲着萧凛晃了晃。
这位刚才还在忧心边关战事的大梁天子没有任何犹豫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走下御阶，来到了大殿中央。
养心殿的地面上，铺着用来防止小家伙摔倒的地毯。
萧凛在红色的地毯上盘腿坐了下来。沈清棠也挨着他，在不远处席地而坐。
萧怀瑾见父母都坐好了，开心了起来。他两只手抱着那个彩色的藤球，用力地朝着萧凛的方向扔了过去。
藤球在柔软的地毯上滚了两圈，滚到了萧凛的脚边。
萧凛捡起藤球，随手一抛，将球扔到了沈清棠的怀里。
沈清棠接住球，又笑着抛给了站在一旁已经准备好接球的小怀瑾。
彩色的藤球在一家三口之间来回传递。
萧凛看着不远处那个为了捡球而扑在沈清棠怀里撒娇的孩子，看着沈清棠眼底那毫无阴霾的温柔笑意。
外头的阳光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他们母子俩的身上，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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