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打更声在空旷的长街上远远传开。
等到东宫的太监和侍卫换了班,萧怀瑾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衣,从东宫一处无人防守的偏墙翻了出去。
一路避开巡防营的火把,他轻车熟路地摸到了镇国公府的后门。
镇国公府的书房里,灯火还亮着。
萧怀瑾翻窗进去的时候,纪霆正披着一件外衣,对着墙上的大梁堪舆图沉思。听到身后的动静,老将军连头都没回,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总是大半夜翻窗,这毛病真不知道跟谁学的。”
“曾外祖父。”
萧怀瑾扯下面罩,“扑通”一声跪在了纪霆的面前。
纪霆转过身,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几步走过去,双手握住萧怀瑾的肩膀,要将他拉起来。
“出什么事了?可是在东宫受了委屈?”
“瑾儿没有受委屈,是皇帝要父皇的命!”
萧怀瑾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焦灼。
“明日秋狩,皇帝是不是下了口谕,不让您和舅爷爷随驾?”
纪霆的手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厉色,点了点头。
“不错。今日养心殿的太监传了话,说是兵部事务繁杂,让老夫和明恒留在京中整顿军务,不必去西山凑热闹了。”
萧怀瑾咬着牙,将今日白天皇帝在东宫反常的赏赐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他那个人自私到了骨子里,怎么可能突然对父皇散发慈父心肠?送软甲,送弓箭,还送了一匹西域的马!如今又故意支开您和舅爷爷,这分明是要在猎场上动手脚!”
萧怀瑾眼眶有些发红。
“曾外祖父,父皇才十二岁!猎场刀剑无眼,若是马匹发狂或者遇上什么意外,那就是一辈子的事!瑾儿虽然会些拳脚,但双拳难敌四手,我怕护不住父皇。求您想办法相助!”
老将军的手在袖子里攥得咯咯作响。
虎毒不食子。他早知道皇帝忌惮纪家,却没想到,那个昏君竟然能对自己的嫡长子下这种阴毒的绊子!
“你这傻孩子。”
纪霆叹了口气,双手一用力,强行将萧怀瑾从地上提了起来。
“就算你不说,凛儿是老夫的外孙,我这把老骨头就算拼了命,也绝不会置之不理。皇帝想在老夫的眼皮子底下废了储君,简直是做梦!”
纪霆走到书案前,拿过一块令牌,转身扔给萧怀瑾。
“明恒不能去。但明日,你二舅爷会随驾前往西山。”
“二舅爷?”
萧怀瑾愣了一下。
纪家老二,纪明然。那是纪家唯一一个没有从军的儿子,走的是科举的路子,如今在翰林院做一个侍读学士。平日里穿着一身青色长衫,文文弱弱的,连重话都不会说一句。他去能顶什么用?
纪霆看着他这副错愕的模样,笑了一声。
“你真当纪家的孩子会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明然当年在老家,一把长枪能挑翻十个人。他不显山露水,不过是为了打消皇帝的疑心罢了。”
纪霆拍了拍萧怀瑾的肩膀。
“明日进了猎场,你只管寸步不离地守着凛儿。记住,纪家定当竭尽所能,死保太子周全!”
次日清晨。
秋狩大军浩浩荡荡地开拔,前往京城外的西山猎场。
西山连绵百里,古木参天。
外围是被御林军早早用铁网和拒马围起来的平缓地带,深处则是常年不见天日的密林。
大营扎在山脚下。
按照大梁的规矩,正式狩猎前,所有参与秋狩的皇子和宗室子弟都要在皇帝的御帐前进行一场定点射和跑马射的较量,以彰显皇家武勇。
观猎台上。
萧明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骑射服,端坐在龙椅上。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些鲜衣怒马的少年,最后落在了穿着一身银色软甲、骑着那匹枣红马的萧凛身上。那匹马今天出奇的温顺,似乎完全被这个少年驯服了。
“开始吧。”萧明渊淡淡地吩咐了一声。
战鼓擂动。
十几名宗室子弟和皇子依次上场。
轮到萧凛时。
他按照平日里萧怀瑾教导的藏拙之法,刻意地压制了自己手腕的力量。
定点射,三箭,只有一箭正中红心,其余两箭都偏到了边缘。
跑马射,他在那匹枣红马狂奔时故意装作下盘不稳,射出的箭虽然中了靶,却失了力道。
最终算下来,萧凛的成绩,在十几个人里,只排在了第三。
这对于一个马上就要正式进入密林狩猎的储君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惊艳的成绩。
看台上的萧明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满。自己这个嫡长子果然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就算给了他最好的马和弓,依然改不了平庸的样子。不过这样也好,等会儿出了什么事,也不会有人觉得可惜。
萧明渊站起身,假模假样地勉励了几句。
“凛儿这半年来骑射倒也有些长进。不过,身为储君,还需多加磨炼。等会儿进了林子,莫要莽撞。”
萧凛骑在马上,微微低头。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刚敷衍完萧凛,萧明渊的目光一转,立刻变得无比柔和,看向了站在一旁穿着一身红色小猎装的萧煦。
萧煦如今九岁,还不到能进密林正式狩猎的年纪,只能在营地外围由太监护着射些野兔。
刚才他也上去射了两箭。由于用的还是那把软木弓,箭矢连靶子都没碰到就直接掉在了地上。
可萧明渊却像是没看到那掉在地上的箭一样,走过去亲昵地摸了摸萧煦的脑袋,对着满朝文武大声夸赞起来。
“煦儿小小年纪,面对这般大的场面,不仅毫不怯场,拉弓的姿势更是标准!假以时日,定能拔得头筹!哈哈哈哈!”
这番硬吹听得下方那些武将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嘴角直抽搐。
明明连箭都没上靶,却被吹成了最厉害的。
而刚才射中了靶子的太子却只落得一句“还需磨炼”。这心偏得,简直都没边了。
“真是有病。”
骑着马跟在萧凛身侧的萧怀瑾没忍住,小声吐槽了一句。
萧凛扫了他一眼。
“闭嘴。留着点力气,等会儿进林子。”
半个时辰后。
所有符合条件的宗室子弟在御林军的护卫下,策马进入了西山猎场的密林。
这是真正的狩猎。
外围的树林还算稀疏,阳光能透过枝叶洒下来。
萧凛和萧怀瑾并肩骑行在队伍的侧翼。
身后的几名侍卫和太监始终保持着十步的距离。
不远处,纪明然正骑着一匹灰马慢吞吞地跟在朝臣的队伍里,没人注意到他。
初入猎场,大家都没有急着往深处走。
萧凛骑在枣红马上,手里握着弓,打量着四周。
两人走走停停,半个时辰下来,只遇到了一些外围常见的猎物。萧怀瑾随手射了两只野兔,萧凛则射落了一只毛色鲜艳的山鸡。
“这外围的东西早就被这么多人给吓破胆了,连跑都跑不快。”
萧怀瑾把山鸡扔给后面的侍卫,觉得有些无聊。
他竖起耳朵听了听四周的动静,心里直犯嘀咕。这都进林子半天了,那个昏君到底安排了什么陷阱?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不会真的是他们多虑了吧?
就在两人觉得无趣的时候,前方的灌木丛里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紧接着一只体型健硕的狍子猛地从一人高的草丛里窜了出来。它似乎是受了什么惊吓,慌不择路地朝着萧凛马头的方向狂奔而过,速度极快!
“殿下!”
萧怀瑾眼睛一亮,刚要伸手去抽箭,却见身侧的萧凛动作比他快了何止一倍!
少年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没有半点犹豫,左手挽弓,右手搭箭,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箭矢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穿透了斑驳的树影。
一声闷响,箭簇精准无误地从那只狍子脖颈处穿过,一击毙命!
狍子借着惯性往前冲了两步,轰然倒在了落叶堆里,再也没了动静。
萧怀瑾看呆了。
他虽然知道父皇是个天赋怪,但要是换了小时候的自己,未必能有这么干脆利落。
“漂亮!”
萧怀瑾回过神来,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殿下这一箭简直神了!就凭这一手,整个猎场的人绑在一块儿都不够您一只手打的!”
萧凛收起弓,瞥了萧怀瑾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下巴抬高。
“看到了吗?这就叫天赋。你还得好好练,懂不懂?”
萧怀瑾看着父皇那副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的模样,简直哭笑不得。
“是是是,您天赋异禀。”
萧怀瑾没好气地回怼了一句。
“我那是让着您呢!我要是认真起来,这林子里的活物连根毛都剩不下。您信不信?”
“吹牛。”
萧凛冷哼了一声。
就在两人斗嘴的时候,前方不远处的一棵樟树后闪过了一道白色。
萧凛的目光一凝。
那是一只狐狸。
它似乎并未察觉到危险,正低着头在树根下嗅着什么。
萧凛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这种极品白狐很是罕见,错过了这一次,下次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在那边!”
萧凛几乎是本能地夹紧了马腹。枣红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急切,发出一声嘶鸣,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白狐的方向冲了出去。
“殿下!别追太深!”
萧怀瑾脸色微变。这片林子的树木越来越密,光线也变得越来越暗,显然已经偏离了外围的安全路线。
但他根本来不及阻止,只能立刻拔转马头,紧紧地跟在萧凛的身后。
白狐在灌木丛和树根之间来回穿梭,速度快得惊人。
萧凛的眼睛盯着那抹白色的残影,手中的弓早已拉满,却迟迟找不到一击毙命的角度。
周围的光线暗了下来,参天大树遮蔽了所有的阳光。地上的枯叶很厚,马蹄踩在上面,发出的声音被沉闷地吞噬。
终于在一个缓坡的顶部,那只白狐停下了脚步,似乎跑累了,转过头看着身后的追击者。
萧凛勒住缰绳,枣红马稳稳地停下。
同一时间,紧跟在身后的萧怀瑾也停下了马,拉开了弓弦。
两人的动作出奇的一致,两支闪着寒光的箭簇同时锁定了缓坡上的白狐。
就在萧凛准备松开弓弦的那一瞬间。
“嗷呜——”
一声凄厉的嚎叫突然从他们的侧后方传来。
那是狼!
萧凛的手一抖,瞄准白狐的箭矢直接偏到了树干上。
白狐被狼嚎吓得浑身一炸,瞬间钻进草丛,消失得无影无踪。
少年地转过头,他赫然发现,不知何时,刚才还一直跟在他们身后十步开外的那些侍卫全都不见了。
这里……是西山的最深处,是本该被御林军用重重铁网死死封锁、绝对不允许任何人进入的禁区。
萧怀瑾的手稳稳地握着长弓,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好恶毒的心思……”
萧怀瑾咬着牙将马匹往萧凛的方向靠了靠,将少年护在自己的身侧。
“殿下,别怕,一只狼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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