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屿第一次去林野家，是升空前第十二天的傍晚。
林野的母亲在联邦食品配给站做登记员，下班很准时。苏屿到的时候，她正在厨房里做饭，三菜一汤，分量精准，营养搭配严格按照联邦营养署的标准。她看到苏屿，笑了笑，说：“小屿来了？林野在屋里。”
苏屿应了一声，穿过客厅。客厅不大，家具是联邦统一配发的制式款，沙发、茶几、电视柜，尺寸和颜色都是同一批标准件。墙上挂着一幅装饰画，画的是穹顶都市的鸟瞰图，银色的穹顶在城市上空展开，像一把巨大的保护伞。
林野坐在自己房间里，桌上摊着一堆零件。他正在焊一块电路板，焊枪握得比苏屿还稳。
“来了？”林野头也没抬，“东西在床底下，你自己拿。”
苏屿蹲下来，从床底拖出一个密封箱。里面是他要的几块旧传感器，老周那边淘来的联邦淘汰货，但精度够用。
他刚把传感器收好，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林野的父亲回来了。
林野父亲穿着联邦轨道维护队的工装，深灰色，左胸有反光条，袖口和膝盖位置磨得发白。他进门后先脱了工装外套，挂在门口的挂钩上，然后换鞋，洗手。动作流畅，像一套执行了多年的程序。
“爸。”林野从房间里探出头。
“嗯。”林野父亲应了一声，走进客厅，看到苏屿，点了点头，“来了。”
苏屿叫了声“叔叔”。
林野父亲在沙发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联邦轨道维护队本周的工作简报。他看得很慢，眉头偶尔皱一下。
林野母亲端菜上桌，招呼大家吃饭。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饭菜分量精准，碗筷摆放整齐。林野父亲先动筷子，然后大家才动。这是穹顶都市许多家庭的习惯，长辈先，晚辈后。
吃到一半，林野父亲开口了。
“这个月轨道维护任务翻了一倍。穹顶外壳缓冲层的巡检频率从每周一次加到每天一次。”
林野母亲问：“出什么事了？”
“说是结构老化。”林野父亲夹了一筷子菜，“但巡检路线覆盖的区域不对。以前只查主承力结构，现在连边缘缓冲区都要查。那片区域五十年前就废弃了，平时根本没人去。”
苏屿低头吃饭，筷子很稳。
“还有。”林野父亲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联邦要求所有参与巡检的轨道技工签署一份保密协议。内容包括巡检记录、观测数据、异常报告，全部不得外传。”
林野母亲皱了皱眉：“这么严重？”
“上面说这是例行保密。”林野父亲把纸折好收起来，“但我在轨道维护队干了二十三年，从来没签过这种协议。”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林野看了苏屿一眼，苏屿没有回应。他继续吃饭，夹菜，动作很平。
林野父亲看了苏屿一眼，忽然问：“小屿，你最近还在搞那些旧零件？”
“嗯。”
“老周那边的？”
“嗯。”
林野父亲沉默了一阵，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擦了擦嘴。
“你爷爷当年也在第三实验室。”
苏屿抬头。
“我进轨道维护队的时候，你爷爷刚被调走。听老队员说，他走之前把自己在实验室的东西全带走了，一样没留。”林野父亲语气很淡，“后来上面查过几次，什么都没查到。”
“爸。”林野低声叫了一句。
林野父亲摆摆手，没再往下说。他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然后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继续看那份工作简报。
苏屿和林野回到房间。林野关上门，压低声音：“我爸知道的就这些。他干了半辈子轨道维护，从没上过深空。但他知道联邦在瞒什么。”
苏屿没说话。
他站在林野房间的窗前，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穹顶天幕已经切到夜间模式，暗蓝色的光洒在楼群之间。远处，穹顶骨架的弧线在夜色中隐约可见，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扣在这座城市上空。
“你爸签了保密协议。”
“签了。”林野说，“不签不行。上面说这是强制性的。”
苏屿点了点头。
他想起老周说过的那句话。两百多年前，联邦宣布远航计划终止的那天，爷爷把一批未校准的零件带出了第三实验室。后来上面查过几次，什么都没查到。
现在，联邦又在查了。查的是穹顶外壳缓冲层。
距离他计划升空的地方，只有几百米。
苏屿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着林野。
“你爸签协议的事，别跟任何人说。”
“我知道。”林野顿了一下，“苏屿。”
“嗯。”
“你后天凌晨走的时候，我爸可能正在轨道上巡检。”林野的声音很轻，“他会看到穹顶东北角的方向。如果他看到什么——”
“他不会看到。”苏屿说，“曲率泡和背景噪声同步，联邦监测网看不见。轨道巡检的目视观测，也看不见。”
“你确定？”
“确定。”
林野深吸一口气，靠在墙上。
“你他妈最好确定。”
苏屿没有接话。他把密封箱收好，背在肩上，走到房间门口。林野母亲正在客厅收拾碗筷，碗碟碰撞的声音很轻，间隔均匀。林野父亲坐在沙发上翻看简报，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盯着某行数据看了几秒，然后把简报合上，放在茶几上。
他抬头看了苏屿一眼，目光平静，什么都没说。
苏屿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从街道尽头吹来，带着穹顶内部循环空气特有的干燥味道。苏屿沿着辅路走，脚步均匀，呼吸平稳。身后，林野家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和其他所有窗户的亮度、色温完全一致。
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嗡鸣。抬头，一架联邦巡检无人机从头顶低空掠过，机腹的传感器阵列闪着微弱的蓝光。无人机飞得很规律，航线笔直，速度恒定。苏屿看了一眼它的航向，判断出它是从东北区方向折返的。那个方向，正好是穹顶外壳缓冲层所在的位置。
他收回视线，继续走。
走出小区，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窄巷。
巷子尽头，头顶的穹顶骨架在夜色中投下一道巨大的阴影。阴影下面，是通往地下七层的入口。
苏屿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那道弧线。联邦巡检无人机还在远处飞，嗡鸣声越来越小。
后天凌晨，他就要从那里穿过去了。
他推开铁门，走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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