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夹着烟，盯着林牧看了好几秒。
最后，他还是摆了摆手。
“算了，你俩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不说这个了。”
陈明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酒意散了几分。
“说点正事。”
“BLG那边的第一笔签约费，今天下午已经进工作室的对公账户了。”
听见钱，林牧立刻坐直。
“到账了？”
陈明看了他一眼。
“刚才聊人生的时候，也没见你坐这么直。”
“废话。”
林牧理所当然地说道：
“人生什么时候不能聊，钱晚到账一分钟，性质都不一样。”
“你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
陈明从随身带来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折叠好的文件。
“合同总额不是一次性给。”
“第一笔在选手注册完成、正式进入首发名单以后支付。”
“第二笔月底前到账。”
“剩下那部分要等第一个赛段结束，再按照合同约定支付。”
陈明伸手敲了敲文件。
“比赛奖金、直播收入和商务代言，走的是另外几套结算。”
“财务那边都给你分开建账了。”
“你记住，对公账户不是你的私人钱包。别哪天喝多了，拿工作室的公账给女主播刷礼物，或者一拍脑门买辆车。”
许川在旁边点头。
“明哥这个提醒非常有必要。”
“以林哥的人品，哪天他拿公款给自己刷藏宝图，我都不意外。”
林牧斜了他一眼。
“我为什么要给自己刷？”
“平台还得抽一半。”
“你看。”
许川转头望向陈明。
“他第一反应不是不能挪用公款。”
“是平台抽成太高。”
陈明揉了揉太阳穴。
“所以我才要提前跟他讲清楚。”
“工作室账上的每一笔支出，都得有合理用途和凭证。法务、财务、经纪、设备、差旅，该走公账的走公账。”
“你个人吃饭、买衣服、出去玩，用你税后转到个人卡里的钱。”
“别觉得钱进了自己的工作室，就都是能随便花的现金。”
林牧翻开文件看了两眼。
密密麻麻的表格、账户和付款节点，看得他脑袋发胀。
他果断把文件合上，重新推给陈明。
“明哥，我还是那句话。”
“这些事交给你。”
“你做事，我放心。”
陈明没急着接文件。
他看着林牧，笑着问道：
“真不怕我把你的钱卷了？”
“怕什么？”
林牧拿起酒瓶，给两个人的杯子倒满。
“你老婆孩子、房子和三十年贷款全在上海。”
“真把我的钱卷了，你能跑哪去？”
陈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小子信任人的方式，怎么听着这么瘆人呢？”
“结果是信任就行。”
林牧端起杯子。
陈明笑着摇了摇头，也跟着举杯。
两只玻璃杯轻轻碰在一起。
“行。”
“你安心打比赛。”
“钱和合同，我替你守着。”
酒喝到凌晨两点多，桌上的肉串只剩下一把光秃秃的竹签。
三个人在烧烤店门口分开。
陈明叫了代驾，许川钻进网约车，林牧也打车回了公寓。
到家时已经快凌晨三点，他简单洗了个澡，给手机定好闹钟，倒头便睡。
等他再次睁眼，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
下午一点五十分，林牧踩着训练开始前的最后十分钟，准时走进了BLG基地。
宿醉没给他留下太多影响。
年轻就是抗熬。
但一进训练室门，还是被ON闻到了身上的酒味。
“林哥，你昨晚喝到几点？”
“两点多。”
林牧拉开椅子坐下，笑道。
“年轻人喝点酒，促进血液循环。”
Elk正在调试鼠标，闻言冷不丁地说了一句。
“喝酒促进的是肝硬化。”
林牧转头看他。
“可以啊。”
“零杠六还能抽空学医？”
Elk手里的鼠标停了一下。
“昨天的事能不能过去？”
“能。”
林牧点头。
“等你下次不零杠六，就过去了。”
Elk深吸了一口气，戴上耳机，不再搭理他。
ON在旁边憋着笑。
下午两点，复盘准时开始。
MaOkai没有在昨天那场胜利上浪费太多时间。
第一局的盲僧确实打得漂亮。
第二局中上野的节奏也足够干净。
但常规赛只是刚刚开始，赢一个WE，远远不到开香槟的时候。
MaOkai把第一局的录像拉到十九分钟。
画面里，Elk的卡莉斯塔一个人在下路清线。
WE的蝎子和芮尔，正在战争迷雾里往下路包。
“这里。”
MaOkai按下暂停。
“当时WE没有在下半区留下任何有效视野。”
“蝎子和芮尔也有可能在中路，或者已经提前进入厄塔汗河道。”
他转头看向林牧。
“你为什么敢提前判断，他们一定会抓下？”
训练室里安静下来。
几名选手也同时看向林牧。
林牧盯着暂停的画面。
“不是一定。”
“是对他们来说，抓下收益最高。”
他伸手指了指小地图。
“上路兵线在Bin塔前，兰博没闪，不敢往前走。中路发条刚清完线，左手的阿狸有大招，抓中留不住人。”
“他们的上半区野怪已经空了，先锋没刷新。”
“WE再不处理下路线，厄塔汗刷新以后，他们连下河道入口都进不来。”
林牧手指又点了点Elk的卡莉斯塔。
“这时候，全地图最好抓的人，就是他。”
Elk摘下一边耳机。
“为什么又是我最好抓？”
“因为你贪。”
林牧语气平静。
“正常AD看见四个队友消失，最多补三个兵就走。”
“你看见炮车还有半血，肯定舍不得。”
Elk张了张嘴。
他想反驳，却发现当时自己确实是在等那辆炮车。
MaOkai看了一眼录像。
林牧发出危险信号的时间，是十九分零三秒。
而WE上野辅出现在BLG视野里的时间，是十九分十一秒。
提前八秒。
听起来并不算长。
可在职业比赛里，八秒足够AD从兵线中央退回二塔，也足够辅助提前占住一个能救人的位置。
MaOkai继续问道：
“如果WE不抓下呢？”
“那就更好。”
林牧说道：
“他们不抓，Elk吃掉那波炮车，ON可以提前进河道。”
“咱们四个人拿先锋，Bin和左手推中上一塔。”
“WE什么都不做，就等于慢性死亡。”
MaOkai教练没有马上说话。
他重新播放录像。
WE确实去抓了下路。
结果只逼出烈娜塔一个大招。
与此同时，BLG拿到中塔、先锋和上半野区。
这波在赛后数据里，没有人头，也没有任何值得制作集锦的操作。
可双方经济差，却在短短四十秒内拉开了一千七百块。
复盘结束后，MaOkai没有让选手立刻开始排位。
今天下午BLG约了三场训练赛。
对手是AL。
今年的AL，早已经不是那支任人拿捏的联赛弱旅。
转会期补进TarZan以后，他们的最后一块短板也被补上了。
在正式开始前，MaOkai拿着战术板，讲了一套BLG最近正在尝试的下半区联动体系。
核心并不复杂。
中路提前处理兵线。
辅助利用回城时间差进入河道。
打野根据对方下半野区的刷新顺序，决定是入侵、越塔还是控龙。
听起来只有三步。
实际执行时，却会出现大量分支。
如果中路没有线权怎么办？
如果辅助被迫提前交扫描怎么办？
如果对方打野放弃正在刷的野怪，强行进入下河道怎么办？
过去的训练里，这套体系经常打着打着就断掉。
原因不是选手操作不够。
而是每个人看见的信息不一样。
中单觉得自己能先动。
辅助认为下路兵线还没处理干净。
打野又担心对面上单有传送。
三个人各自的判断都没有错。
放在一起，却会出现几秒钟的犹豫。
而职业比赛里，最致命的往往就是这几秒。
MaOkai讲完以后，看向林牧。
“听懂了吗？”
林牧点了点头。
“差不多。”
MaOkai刚准备让他复述，林牧已经拿起桌上的笔，在战术板上补了一条线。
“如果对面中单主动放线，辅助又比ON先动，咱们就别进他下半区。”
“左手假装往下走，走到河道消失，逼对面下路后退。”
“我反过来进上半区，Bin把线卡在塔外。”
林牧在对方石甲虫的位置画了个圈。
“他们打野如果继续往下，我们拿上半区加巢虫。”
“他回头，我就比他早到十秒。”
“原来的下半区联动不用取消。”
“只是把真的入侵，改成用中辅的位置骗他做选择。”
MaOkai看着战术板，没有立刻开口。
这套体系，教练组研究了几天。
林牧只听了一遍。
不仅听懂了原本的思路，还顺手补上了中路丢失线权后的另一条分支。
更关键的是，他补出来的不是纸上谈兵。
这条路线能不能走通，几秒到哪，哪波野怪会刷新，林牧已经在脑子里过完了一遍。
第一场训练赛开始。
MaOkai特意给林牧拿了大树。
没有盲僧的操作空间，也没有豹女、男枪那种入侵野区的爆发伤害。
他想看的，就是林牧能不能在失去个人操作优势以后，继续驱动整支队伍。
游戏开始三分四十秒。
林牧看了一眼三条兵线，忽然开口。
“Bin别推了。”
“放两个近战兵。”
Bin没有问为什么，立刻停手。
Bin这个人，狂是刻在骨子里的。
让他自己打排位，只要对面敢上来补刀，他想的就不是换多少血，而是能不能直接把人打回泉水。
所谓稳住发育、和平对线，在他的游戏理解里，多少带点丢人。
他要的从来不是赢一点。
是把对面打爆。
但狂妄不代表没有纪律。
恰恰相反，遇到真正强硬、能镇住场子的教练，Bin反而会老老实实地收起脾气。
训练赛开始前，MaOkai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
今天这三场，林牧是主指挥，Knight负责副指挥。
其他人只汇报信息，不允许在决策落地以后临时争论。
Bin可以不理解，也可以在复盘时提出异议。
但游戏还在进行时，林牧让他停手，他就必须停手。
因为职业比赛最怕的，从来不是某一个决定不够完美。
而是五个人都觉得自己有道理，最后谁的都不听。
所以哪怕那两个近战兵已经只剩一丝血，Bin的武器都抬了起来，他还是硬生生按下S键，往后退了半步。
十几秒后，对方打野出现在上路河道。
他本来想配合上单抓一波前压的Bin。
结果兵线刚好停在BLG塔前。
没有越塔角度。
对方打野只能转身去打河蟹。
林牧的大树却已经提前进入下半区。
Knight推完中路线，ON也从下路先一步赶到。
三个人直接入侵。
击杀对方辅助，反掉两组野怪，顺手控下第一条小龙。
整个过程，林牧没有打出任何华丽操作。
他的战绩甚至还是零杠零。
但仅仅因为上路少补了两个兵，对方打野便被迫在上半区浪费了二十多秒。
这二十多秒，又被BLG换成了人头、野怪和小龙。
七分五十秒。
第一组巢虫刷新。
对面吸取教训，提前让辅助向上靠。
BLG如果正面接团，是四打五。
“巢虫放了。”
林牧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ON回下。”
“Elk把线推进去，直接越塔。”
对面打野刚打完巢虫，下路便传来击杀提示。
Elk拿到两个人头，顺势吃下三层镀层。
一组巢虫带来的收益还没兑现，BLG下路已经提前拉开接近一千五百块经济。
十一分钟。
对方打野终于忍不住，准备配合中辅强抓林牧。
林牧的大树在F6入口露了一次视野。
对方三个人立刻包了过来。
然而，他们走进野区时，只看见一片空营地。
林牧早已绕过小龙坑，出现在上路。
大招封路。
Bin完成击杀。
第一场训练赛二十四分钟结束。
林牧的大树，零杠一，十二个助攻。
个人数据并不夸张。
但对方打野却整整落后四级。
这并不是因为大树刷野有多快。
单论清野效率，林牧甚至比对方慢了一截。
真正拉开差距的，是他几乎吃掉了对方半片野区。
林牧太懂得怎么把BLG三条强势线，转换成自己的资源。
说得难听点，叫狐假虎威。
说得专业一点，就是利用线权入侵。
他很清楚自家每个英雄在几级最强，哪件小装备做出来以后可以无脑换血，又是哪一波兵线能让队友提前移动。
所以林牧刷野的时候，屏幕从来不会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
他打一只小野怪，能连续切三四次视角。
看Bin是在控线，还是准备把兵线推进塔。
看Knight有没有抢到中路线权。
看下路双人组的血量，能不能比对面更早进入河道。
只要其中两条线同时往前压，林牧的刷野路线便会立刻发生变化。
Bin率先升到六级，他便进入对方上半区。
Knight将中路兵线推进塔，他就当着对面视野横穿河道。
下路把兵线压到防御塔前，ON刚从线上消失，林牧已经开始动对面的蓝BUff。
对方打野不是不知道自己的野怪被反。
他是不敢过来。
因为这棵大树背后，站着随时能够先一步支援的BLG三条线。
林牧每一次入侵，看起来都是一个人在往前走。
实际上借的是整个BLG的势。
一组野怪被抢，只会亏几十秒和一点经验。
可第一轮刷野路线断掉，第二轮刷新时间便会全部错开。
对方打野只能东吃一组，西补一组。
林牧却踩着刷新时间，一轮接一轮地往里压。
四级的差距，不是某一波突然打出来的。
而是从第一组被反掉的野怪开始，一点点滚出来的。
此时，站在选手席后方的教练MaOkai，看着双方打野的等级差，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伸手拍了拍数据分析师的肩膀。
“把林牧的第一视角调出来。”
屏幕切换。
林牧一边刷野，一边不停地切换三条线的画面。
每次入侵之前，他都会先确认兵线、等级和队友状态。
拿走对方的野怪后，又会把获得的时间差重新送回线上。
MaOkai盯着林牧的第一视角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下一把，把豹女放给他。”
数据分析师愣了一下。
“还按照原来的战术训练吗？”
“不。”
MaOkai摇了摇头。
“别给他设计路线，也别限制他的指挥。”
数据分析师有些迟疑。
“你想测试什么？”
MaOkai重新看向选手席上的林牧，眼里的期待已经压不住了。
“我想看看。”
“这小子的上限，到底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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