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贾琏进了府,抬脚往东院走。
刚绕过一道影壁,迎面撞上一人。
多姑娘。
她穿一件水红小袄,底下一条葱绿撒花裤,裤腿挽到小腿,露出一截白净脚踝。
衣裳倒还齐整,就是穿得歪,系带没系紧,袖子一只挽着一只垂着,像是刚从屋里出来就懒得收拾。
见了贾琏,脚下便是一慢,水盆往腰上一卡,斜着眼看他。
“哟,二爷回来了。”
“多姑娘。”
“二爷这些日子可少见。”
多姑娘往旁边一靠,让出半步路,可那半步让得刁钻,贾琏要走就得从她身前擦过去,“听说二爷前阵子一直往外头跑,忙什么呢?”
“我还能忙什么。”
贾琏侧身过去,胸口不偏不倚贴着她,不轻不重地擦了过去。
多姑娘不紧不慢地拿手指头撩了一下鬓边的碎发,也不躲,就拿身子贴着他,笑吟吟道:“二爷回头来找我说说话。我这个人旁的不会,解闷最在行。”
她说完拿胳膊肘轻轻顶了他一下,这才端着水盆扭着腰走了。
贾琏被她那一下顶得心里发痒。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还得是二爷生的俊,多姑娘那点意思也不算白搭。
他嘴角带着笑,快步穿出穿堂,刚要往东院拐,就看见前头廊下站着两个人。
刘姥姥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是贾琏,赶紧欠身行礼。
“大爷。”
贾琏认出来了,是方才在大门口的刘姥姥。
“你怎么还在这儿?”
刘姥姥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只是比方才薄了几分:“回大爷的话,方才那位小哥带我去见了二太太院里的人,里头传话说二太太今儿身子不适,让老身改日再来。”
贾琏皱了皱眉,二太太这就有些不讲究了。
他朝旁边那个清俊小厮抬了抬下巴:“你带她去公中账房,支五十两银子。”
小厮一愣。
刘姥姥也愣了。
贾琏说完又补了一句:“跟账房说,是我让支的。”
小厮应了一声,领着刘姥姥和板儿往账房方向去了。
刘姥姥一边走一边回头,朝贾琏弯腰,弯了好几回,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太清。
贾琏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往东院走。
他边走边嘀咕:“今天这是撞了什么邪,一会儿跪人一会儿送银子的。”
刚走到东院门口,就听见院里传来贾赦的声音。
“这个匣子抬那边去。轻点轻点,里头是瓷器。那个描金的箱子,搁这别动,老爷我一会儿亲自开。”
贾琏进了院门,看见院里堆了半院子箱笼,几个小厮正按贾赦的指挥来回搬。贾赦背着手站在院里,面前摆了一张小案,案上搁着茶壶茶碗。
贾赦看见贾琏进来,朝他招了招手。
“来得正好,帮你爹我看看这个匣子。”
贾琏凑过去一看,是一只紫檀木匣,描金刻花。
贾赦打开匣盖,里头铺着一层软缎,缎子上码着一对小瓷瓶,青花白地,看着就不是凡品。
贾赦拿起一只,对着日头照了照。
“你说这一只能值多少?”
贾琏看了看:“这个成色,怎么也不低于五百两。”
贾赦啧了一声,把瓷瓶放回去,又从匣子里摸出一只玉镯,对着光看了半天。
“王家到底是王家。”
他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贾珍一脚踏进院子,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
贾赦头也没抬,还在看那只玉镯。
“珍哥儿,稀客。”
贾珍几步走到他跟前,指着他的鼻子就骂:“贾赦!你那儿子干的好事,你今天得给我一个交代!”
贾赦慢悠悠把玉镯放回匣子里,盖上盖子,又拿袖子擦了擦手,这才抬起头来。
“什么交代?”
“你儿子贾琮把我儿子蓉儿捅了!”
“捅了?”
“腿都扎穿了,到现在还躺着呢!”
“什么时候的事?老爷我怎么不知道?”
“前儿,他在皇宫当值,你儿子捅了他一枪。”
贾赦大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不慌不忙道:“珍哥儿,没凭没据的,话可不能乱说。”
贾珍气急道:“就是他!蓉儿亲口说的!”
“蓉儿亲口说的?”贾赦喝了口茶,“他躺着养伤,眼睛没伤着吧?”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贾赦放下茶盏,一脸诚恳,“我是说,人在床上躺久了,脑子容易糊涂。捅他的兴许是别人呢?你想想,那天人那么多,你凭什么就认定是琮三捅的。”
贾珍气得浑身发抖:“他是被枪捅的!你那儿子用的就是枪!”
“用枪的可不止我家琮三。”贾赦掰着手指头数,“北狄人用枪,京营的人用枪,禁军也用枪。那天少说也有几百杆枪,你怎么就认准了是我家琮三?”
“蓉儿认得他那杆枪!”
“认得枪就一定认得人?”贾赦啧了一声,“珍哥儿,你这话说得就没道理了。枪又没写名字,万一有人捡了琮三的枪去捅的呢?”
贾珍指着他,手指头抖了半天。
“你……你……”
“我怎么了?”贾赦一脸淡然,“我这不是帮你捋吗。你光凭一句‘是贾琮捅的’就跑来让老爷我交代,老爷我怎么交代?要不这样,你把蓉儿抬来,让琮三再捅他一枪,要是伤口对的上,老爷我认账,该赔多少赔多少,保管不会赖你的。”
贾珍气得脸都歪了:“你还要再来一枪?”
“不然呢?”贾赦双手一摊:“凡事都要讲证据,无凭无据的凭什么要老子认账。”
“好,好你个贾赦。”
贾珍不骂了,脸上那点怒气沉下去,转成一种说不清的冷笑。
“贾赦,你儿子捅人的事就先记着。”贾珍往旁边椅子上一坐,“我今儿来,也不光是为了这事。”
贾赦看着他:“那还为什么?”
贾珍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帖子,往桌上一搁。
“秦家的姑娘,我给蓉儿定下了。”
贾赦的手一顿。
“你说什么?”
“我说,我给蓉儿定了亲。”贾珍拿手指头点了点那张帖子,“营缮郎秦业之女,秦可卿。前些日子换的庚帖,纳采也过了。”
贾琏站在旁边,脸色一下子变了。
那门亲事是他的,礼都过一半了,要不是中途他被抓去坐牢,这会都该成亲了。
贾赦盯着那张帖子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抬起头来。
“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也是一样。”贾珍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蓉儿娶秦可卿,婚书都换了,纳采也过了。”
贾赦的声音沉了下来,“礼都过半了,你这跟夺妻有什么两样!”
贾珍笑了:“婚丧嫁娶,各凭本事,这话还是你说的。琏二的亲事成不了,那是他自己没本事,怪得了谁?”
贾琏怒火涌上心头。
琮三抢亲,那是明抢,明抢有明抢的好处,人家认账。
毕竟琮三凶名在外,本事又够大,他回头找几个说书的编个《无双侯传》。
里头编一段无双侯少年慕艾,兄长成人之美的段子。
就说无双侯少年时,看上了兄长的亲事,兄长心中虽有不舍,却深明大义,主动相让。
无双侯感念兄长情义,日后对兄长加倍敬重。
这段子一传,全京城谁不夸他贾琏是翩翩君子,仁义大方,乃兄长典范。
至于这段子可不可信,谁会在乎。
二十四孝王祥卧冰求鲤,冰面自己裂开跳出两条鱼就不说了。
郭巨埋儿,刨坑刨出金子也就算了,还他娘的注明“天赐孝子郭巨,官不得取,民不得夺”。
不照样刻在碑上,写在书里,传了一代又一代?
他贾琏不过编一段兄友弟恭的佳话,比起那些个卧冰埋儿的,不知道要可信多少倍。
指不定后人修史的时候,还会在《孝义传》里给他留一笔。
但贾蓉抢亲就不行了,那是暗抢,暗抢有暗抢的恶心,人家不认。
说书的想替他编都编不了,只能说“宁国府贾蓉,夺叔之亲,时人皆笑琏二无能”。
人家不会说他大度,只会说他窝囊,被个晚辈骑在头上拉屎。
这就没法忍了。
贾赦还在跟贾珍拌嘴,贾琏上去就是一脚把贾珍连人带椅踹翻。
贾珍捂着脸爬起来,脸上磕的地方肿起来一块。
“琏二!你疯了!”
“我疯了?”贾琏咬着牙,“珍大哥,你趁我跟我爹坐牢,把我们大房订了婚书的媳妇抢给了蓉儿,你还敢跑到我面前来显摆,你说我疯了?”
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贾珍的领子,把人从地上拽起来。
“我跟你算算这笔账。琮三抢我亲事,我认了,他好歹是我弟弟,又有本事。你儿子算什么?就凭他也敢抢我贾琏的媳妇?”
贾琏越说越气,把他往地上一摔,一脚踩在他胸口。
贾赦站在旁边,看着贾琏把贾珍按在地上,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
他原本还想自己动手,没想到琏二先翻脸了。
这倒是好事。
这小子平日里不着调,可到底是长房嫡孙,该翻脸的时候就翻脸,是他贾赦的种。
贾赦蹲下来,慢悠悠道:“珍哥儿,你听听。我儿子说得对不对?你趁我们爷俩不在把亲事抢了,这事搁谁身上都得翻脸。”
“那是他自己不争气!”贾珍嘴硬道。
贾赦一巴掌拍在他嘴上:“不争气也是我儿子,轮不到你儿子来踩。”
贾珍被父子俩按在地上来回揍,嘴里还骂个不停:“贾赦!贾琏!你们敢打我!我是宁国府的当家人!我是贾家的族长!”
“族长?”贾琏蹲下来,指着他的鼻子,“你配吗?这事传出去,你这个族长还有什么脸面?人家不得说宁国府那位珍大爷,抢了族弟的亲事给他儿子,好生厉害。”
“那是两厢情愿!”
“两厢情愿?”贾琏哼了一声,“秦业不过是个营缮郎,你宁国府递帖子过去,他敢说个不字吗?他要是真愿意,怎么早不点头晚不点头,偏偏挑我跟我爹坐牢的时候点这个头?”
贾珍哑口无言。
贾琏又踹了两脚,这才站起来。
贾赦看了看贾珍那副惨样,又看了看贾琏。
“琏二,你说该怎么弄。”
贾琏刚要开口,院门被人一脚踹飞了。
贾琮走了进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贾珍。
贾珍被他这一看,后背汗毛都立起来了。
“怎么了?”
贾琏把事情三言两语说了。
说到“蓉儿娶秦可卿”的时候,贾琮又低头看了贾珍一眼。
贾珍被他看得发毛,嘴硬道:“你想干什么!我可是你族兄!”
贾琮没理他,转头看贾琏。
“弄死吧。”
贾珍脸都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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