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
一声嘶哑的几乎不像人声的厉吼从坡下炸开。方孝浑身一震,柴刀硬生生停在半空。他转头看去,只见方母跌跌撞撞地跑上荒坡,披头散发,面色惨白,赤着双足,脚底不知被什么划破了,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血脚印。她看见方孝举着柴刀对准林清风,顿时目眦欲裂,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畜生!”
方母冲上来,抬手便是狠狠一巴掌,扇在方孝脸上。那一巴掌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方孝被打得踉跄后退,脸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掌印。方母却不停手,又连着扇了三四巴掌,边打边哭骂:“你这个畜生!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林公子是你的恩人!他救了娘的命!你竟然要杀他?你还是个人吗!”
方孝被打得连连后退,柴刀脱手落地,捂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方母却还不罢休,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柴刀,双手握着刀柄,跌跌撞撞地朝方孝冲去,嘶声道:“我今日打死你这个畜生!我白养了你十几年!我宁愿没有你这个儿子!”
方孝吓得连连后退:“娘!娘你听我说!”
“我不听!”方母举起柴刀,泪水顺着她枯瘦的脸颊汹涌而下,“今日我打死你,然后我自杀!我下去跟你爹赔罪!我没教好儿子!”
她说着便要挥刀砍下。方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方母的腿,放声大哭:“娘!我错了!我错了!你打死我吧!是我鬼迷心窍!是我该死!是方厚山骗我!他说给我二百两银子,说能治好你的病,我才...”
“二百两银子?”方母浑身发抖,声音凄厉,“你为了二百两银子,就要杀救了你娘命的人?你爹活着的时候是怎么教你的?做人要知恩图报,不能忘本!你都听到狗肚子里去了!”
“娘!我错了!”方孝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我真的错了!你打死我吧!”
方母举着柴刀的手剧烈颤抖,刀刃在月光下晃动着。她看着跪在脚边哭得涕泗横流的儿子,心中又痛又恨又怜,两行浊泪淌过枯黄的面颊,终于手一松,柴刀咣当一声落在地上。她蹲下身,一把将方孝搂进怀里,放声大哭:“我的傻儿子,你差点就做下天大的错事啊。”
方孝也哭得泣不成声,抱着母亲,浑身都在发颤:“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林大哥对咱们这么好...我却差点杀了他...我简直不是人...”
方母松开他,转身看向躺在地上的林清风,挣扎着跪下,颤声道:“林公子...老身对不起你...孝儿年纪小,被那方厚山蒙骗,差点做出猪狗不如的事...老身给你磕头赔罪了...”
她说着便要磕头。林清风勉强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拦住她:“大娘...别...不怪他...是那方厚山太会蛊惑人心...”
方孝跪在地上,看着林清风那张苍白的脸,又回想起方才自己举起柴刀时的念头,一股巨大的羞愧和悔恨将他淹没。他猛地抓起地上的柴刀,霍然站起身,转身向方厚山走去。
方厚山面色剧变:“孝儿!你要做什么!”
方孝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月光下,他脸上的泪痕还未干,眼神却比刀锋还要冷。他居高临下看着这个躺着的老者,声音嘶哑得像是从肺里刮出来的:“方厚山...你骗我。”
“孝儿!你听我说!”方厚山的额头沁出冷汗,“那银子我当真给你!我家里有个地窖,里面埋着三百两黄金!你杀了他,那些都是你的!”
“三百两黄金?”方孝忽然笑了,笑中含泪,“方厚山,你方才说二百两银子,现在又变成三百两黄金了?你嘴里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孝儿!爷爷怎么会骗你!爷爷...”方厚山急切地挣扎着,胸口血迹又被扯裂,痛得他面容扭曲,但他的求生本能逼迫他继续开口,声音已然带上了哭腔,“爷爷从小看着你长大,你三岁那年害风寒,是爷爷连夜去临镇请的郎中!你爹死了,是爷爷帮你们母子操持的后事!你娘吃不上药,是爷爷送来的药材!你对爷爷,就一点情分都不念吗!”
方孝握刀的手猛地一颤,那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三岁的风寒,他确实听娘说起过,说是方爷爷连夜跑去临镇,求了那郎中大半日才请来;爹死后,也是方爷爷帮着操办了棺木,才没让爹烂在破席子里。那三年的药材米面,那些逢年过节塞到他手里的铜板...这些情分,都是真的。
方孝的手微微松了,刀尖垂了下去。
方厚山看见这个细微的动作,眼中精光一闪,声音愈发凄切:“孝儿,爷爷求你...爷爷不想死...你扶爷爷起来,带爷爷回家,爷爷把所有家产都给你...你娘以后就是爷爷的亲人...爷爷供她吃穿,给她养老...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和你娘这辈子都不用再吃苦了...”
方孝握刀的手开始发抖。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娘躺在炕上等死的样子,那间漏风的土坯房,破得露出棉絮的被子...如果他救下方厚山,拿了那些钱,娘以后...
“孝儿!”
一道嘶哑却决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方孝浑身一颤,转过头。
方母跌跌撞撞地站着,用手扶着旁边的树干,瘦弱的身影在夜风中微微摇晃,但目光却如同铁一般坚定:“孝儿,你听着。”
方孝张了张嘴:“娘...”
“娘这辈子什么苦都吃过。”方母的声音平静得有些不正常,“你爹走得早,娘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没求过谁,也没欠过谁。娘告诉你,人可以穷,但不能没有良心。你今日若是放过这个恶人,他日他恢复了,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就是娘,就是这满镇的乡亲!那些被他害死的人,他们的冤魂可不会因为那几两银子就宽恕你!”
方厚山急切道:“孝儿!别听你娘的!你娘是妇人之见!你想想你娘的病...”
“你还敢提我娘的病!”方孝猛的转头,眼眶通红,“我娘的病,不就是被你害的?若非那寺庙中的妖物,我娘怎么会得病。这些年的救济,不过是因为你的心虚。”
方厚山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无从辩驳。他那些接济,确实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为了让镇上的人不怀疑到他头上。
方孝握着柴刀的手再不颤抖了。他盯着方厚山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方爷爷,你是我家的恩人,我记着。你害了我娘,害了大柱,害了镇上那么多人,这债也不能不还。你对我有恩,我今日...给你一个痛快。”
他举起柴刀。
方厚山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孝儿!不要——”
他猛地挣扎着想要站起,手掌在地上拼命撑着想逃,只挪出半丈远便被方孝一脚踢翻。方孝上前一步,柴刀高高举起。
“啊!!”
柴刀落下。方厚山的尖叫戛然而止,终是没了性命。
方孝丢下柴刀,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他浑身都在剧烈发抖,脸上沾着飞溅的血点,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已被抽空。方母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他,哭着拍打他的后背:“傻孩子...傻孩子...娘在呢...娘在呢...”
方孝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如同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一般,抱着母亲哭得撕心裂肺。方母也哭,抱着儿子的头,哭得几乎昏厥。
林清风躺在地上,看着这一幕,缓缓闭上眼睛。他浑身剧痛,灵力紊乱,却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他听见方孝的哭声,方母的安慰声,还有黄昏中的风声。那寺庙中的妖狐,那镇上失踪的无辜者,那隐藏在慈眉善目下的恶——终于,都结束了。
他忽然想起今夜方孝犹豫时那双发红的眼睛,那是一种被贪婪与恩情撕扯的目光。他不知道方孝日后会不会后悔今夜的选择,但他知道,这个瘦弱的少年刚刚迈过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道坎。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嘴角弯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没有离开。他赢了。
http://www.xvipxs.net/214_214885/74354088.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