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吃了足足两刻钟，直到桌上汤盆见了底，众人这才心满意足放下碗筷。
仆妇们撤去残席，奉上清茶，白千羽拿帕子擦了擦嘴，端起茶碗漱了口，神色郑重地站起来。
朝主位上的顾凡拱手一揖，主动请缨。
“侯爷，我等初来乍到，既蒙王府厚待，断无吃白饭的道理！”
“方才入城之时，学生见各处忙碌春耕与清丈田亩，学生愿与诸位同窗即刻奔赴乡野，协助地方核算田亩，登记造册！”
六十多名学子，纷纷起身抱拳，一个个干劲十足，恨不得马上去田间里出力。
然而主位上的顾凡听完这话，端着茶碗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诸位的心意我领了，不过下乡清丈田亩的事儿，已经有李大人，带着三百书生操办了，人手完全够用。”
顾凡双手交叉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神色严肃起来。
“我让赵铁柱在界牌关候着，用二十辆马车接你们来拒北城，可没打算让你们去跑腿算账！”
“你们是读书种子，是太医院和钦天监的行家里手，我有更要紧，关乎西北的重担，要托付给诸位！”
这话一出，花厅内安静下来。
白千羽心头一跳，和身旁的太学生对视一眼，所有人屏住呼吸，等着下文。
万世根基的重担？
顾凡没有解释，而是转头朝屏风后招手，温和地喊了声。
“小初，把咱们商议好的章程拿来，给白状元和诸位先生过目！”
话音落下，九岁的顾初身穿青色长袍，头戴儒巾，领着四名算学学徒，从屏风后出来。
小家伙怀里抱着册子，一脸严肃，走到白千羽等人面前，将册子交到他手里。
白千羽接竹纸章程，低头一看封面的大字，瞳孔一缩。
顾凡站起身来，背着双手走到花厅中央，声音在厅内回荡。
“我要交给你们的差事，就是从今日起，废除旧有的书院规制，在西北面改制学堂！”
白千羽捧着竹纸，迫不及待地打开细看。
周围六十多名寒门学子，太医院医官和钦天监属官，纷纷凑过脑袋，扫视着纸上的条陈。
只见竹纸上，明确将西北学堂由低到高，划分为小学、中学、大学三个阶段！
这等闻所未闻的划分法子，看得众人眼皮直跳，满脸惊愕与茫然。
主位旁，叶惊凰端起茶盏，走到顾凡身边，递了过去，眼神里满是柔情。
顾凡接过茶润了润嗓子，将茶碗放回案几，双手背在身后，走到花厅中央。
他环视全场，神色各异的年轻才俊，大拇指摩挲着玉扳指，沉声解析起来。
“诸位先生手里的册子，便是西北往后推行的三级学堂新制！”
“这第一阶段名为小学，在西北八州各村镇铺开，实行强制免费入学！”
顾凡目光扫过所有人，字字千钧往下交代。
雷劈中了天灵盖，一个个抬起头，一脸不可思议！
不论男女贵贱全都免费入学？
还白送纸笔课本，连晌午那顿饭都由王府管饱？
要是不送孩子去念书，爹娘还要被抓去服苦役？！
泥腿子出身的穷苦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天刨一辈子食，能认得自家姓啥都算祖坟冒青烟了！
多少寒门子弟为了借一本破书抄录，不惜给大户人家当牛做马，冻得手指生满冻疮！
可文安侯倒好，不仅白给书本纸笔，还要拿律法逼着泥腿子送娃念书！
众人的脑海‘嗡嗡’响，还没等他们从这骇人听闻的冲击中回过神，顾凡的声音再次响起。
“至于这第二阶段，便叫中学！”
顾凡迈开步子，沿着八仙桌间的过道前行，将后续的章程，掰开了揉碎，讲给众人听。
“孩童在小学读满六年，经考核合格后，我们将从中择优录取，聪明肯干的好苗子，送入各州县设立的中学就读！”
“进了中学，便不再是一锅乱炖教了，必须分设文理实务各科，因材施教！”
“而这第三阶段的大学，只设在这拒北城内，从各地中学里头千挑万选出拔尖的人才，送进来深造！”
顾凡驻足，目光灼灼看向从太医院和钦天监逃出来的年轻属官，声音愈发高亢。
“大学里头不考八股词赋，咱们专攻治国理政、水利农桑、冶铁军工，有救死扶伤的医道与算学！”
“诸位都是各行各业，挑大梁的行家里手，往后这三级学堂的教习先生，还有教材编纂，就落在大伙儿肩上了！”
啪嗒！
一名监生没拿稳茶盖，直接掉在桌上。
花厅里鸦雀无声，只剩粗重得喘息声！
分科治学，把水利农桑、打铁造甲和医道算学，都抬到学堂里教？！
在神京国子监和满朝公卿眼里，匠人医官是登不上台面的奇技淫巧，唯有圣贤文章才是正途。
可细细琢磨文安侯这套章程，从六岁发蒙识字懂律法，到十二岁分科掌握实务，
再到精研富国强兵的本事，一环扣一环的布局，简直是夺天工的经世谋略！
白千羽捧着竹纸章程，激动的轻轻发抖。
他本以为顾凡，在凉州免税分田，推广曲辕犁，就已经是前无古人的仁政。
万万没想到，这位出身青石村的泥腿子侯爷，所图所谋竟然如此深远！
这是要另辟蹊径，把世家门阀垄断，上千年的知识与上升门路，彻底打破！
诚然，世家门阀影响深远，即便是打跑了，或多或少也会受世家门阀掣肘！
可这比以前为了一本书，就要卖身于世家，为世家马前卒，从此不得不和光同尘，已经好太多！
站在一旁的叶惊凰，看着被自家夫君感动的读书人，嘴角噙着骄傲的浅笑。
她太清楚读书人心里在想什么了，她初闻夫君这些奇思妙想时，心头的震撼比他们要强百倍。
白千羽深呼吸了好几次，勉强压下心中情绪，焦急地询问。
“侯爷！这三级学堂的章程，桩桩件件都是泽被苍生的良策，学生佩服！”
“可是侯爷，您算过这笔账没有？如今西北八州加上涌入的流民，六到十二岁的适龄孩童，少说也有十万之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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