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许砚差点没爬起来。
不知道是烧没退利索,还是水土不服。整个人浑身没力气,要是有杯拿铁就好了。
柴房里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一点吃的,难道宫寒这三天只“喂药”,一点吃的没喂?
出门前,他想回忆一下去灶房的路也没想起来。烧了三天,记忆好像也没剩多少了。
他的脚似乎比他还饿。左拐走到岔路口;又钻过两条窄巷,一抬头,灶房的烟囱就在眼前了。
谷内寻路?看来灰鼠这个本能还是不错的。
灶房里五口大灶,管全谷几百口人的两顿饭。
灶是冷的。
他盯着那膛死灰,心里没底。
许砚蹲下去,看了一眼灶膛。
【检测到相邻存档:灶膛(器物·常用存档)】
【是否读取?今日剩余:3】
一个灶膛也有存档?想什么来什么。
不管了。
读。
眼前一黑。湿柴要先架空,火路从下往上走,压灰得留一线气,封死了就是一膛死灰,引火要贴着灰口那一线,火自己会找路。
【读取完成:烧火(熟极)】
【残留:微弱。】
许砚睁开眼,将湿柴架空,贴着灰口引火。
火腾一下起来了,起得又直又稳。
他刚往灶前一站,孙执事就到了。
他往许砚的头顶看了看。
“礼帽呢?”
许砚一愣。
“大病初愈不戴帽,”孙执事的眼睛眯得更细了,“病气散出去,害了全灶房的人。今天扣你一天月钱。”
一天月钱?人可以骂,钱不能扣,这是他的生存准则。
“今早走得太急,没来得及。”他伸手往灶膛里一指,“孙执事我的烧已经退了,不会散给大家,不然这火也不会烧的这么稳。”
孙执事顺着看过去,火苗果然稳稳当当地舔着锅底,湿柴烧得没有一点烟,火路从灰口那一线正正地走上来了。
“有这手法,这个月要给上宗的碳也算多了一分把握。”孙执事朝门外走去,“今天的事先记着。”
许砚等他走远了,才把肩膀送下来。
先记着不是记上,今天的月钱算是保住了。
早饭是杂粮粥,他一口气喝了三碗。病了三天,这具身体饿得理直气壮。
同灶的杂役,早上也认了个七七八八:攒钱准备买些丹药的刘癞头,还要考第三回外门的小顺子,还有几个名字对不上脸的。
喝完粥,许砚特意冲着隔壁灶的刘癞头说了一句:“今天这粥,有点像新手村食堂。”
刘癞头端着碗想了想。
“新手村是哪儿?”他一脸同情,“你烧坏了脑子还惦记你老家那个村?”
“不是,就是很差的意思。”
“差就说差。”
刘癞头转身又去添了一碗粥,灶房的唯一好处就是粥管够。
王二挑着桶走过来,一屁股蹲在台阶上:“老许,你没来的这三天,火是我替你烧的。”
我特么现在十七岁好吗。老许?你怎么叫的出口?
虽然心里不爽,但是许砚还是露出了笑容:“多谢。”
“现在说谢有什么用?”王二把扁担往地上一放,“好不容易当回好人帮你三天忙,结果李师妹现在要跟我散伙了。”
许砚捧着粥碗,脑子还没转过来。
帮我的忙就要散伙?至于吗?
许砚瞄了眼他脚边那根扁担。
【检测到相邻存档:扁担(器物·陈旧存档)】
【是否读取?今日剩余:2】
读。
肩。全是肩。全是在溪边与灶房之间来来回回,枯燥又无聊。
然后是前天。
王二挑着它绕了远路,把它靠在一棵树上。树底下,王二跟一个人抱在一起,抱着就倒了,倒进枯草里,压塌了一小片野草。
它靠在树边,突然有人一声大喊,王二就慌忙拿起它跑开了。
【读取完成:近日动向(碎片)】
【提示:提取内容中有一段视角与扁担无关。来源存疑】
许砚睁开眼,缓了缓。
那段记忆感觉不对。
前天还抱在一起,今天就散伙。这账对不上。
一句话在他嘴边顺着说了出去:
“那就让你弟弟去打她一顿。她就不跟你散伙了。”
王二端着的水瓢停在半空。
“……啥?”
许砚自己也愣了半秒。
这句话他是知道的。上周刷到了一个情感博主教人挽回的方法,在评论区有三万条评论都在骂这个博主缺德。
怎么就会张嘴说这种话呢?
他从来没有这样爽快过的。
“打一顿。她就不散了。”许砚说完自己也愣了半秒,但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只好硬着头皮把逻辑撑完,“你看啊,她要散伙,是因为气你没去。你弟弟打她一顿,她的气就转移到你弟弟身上了,就不气你了。”
王二张着嘴看了他半天,看看他的脸,又看看他手里的碗。
“你这烧,是把脑子烧坏了,还是香灰喝多了?”
“说正事。”许砚把碗一放,“她为啥突然要散?”
“我哪知道!三天没见,一见面就说散伙!”
“前天你们不是还,”
“前天?”王二眼一瞪,“你咋知道前天?!”
“你脸上写着。”
“……写哪儿了?”王二还真摸了摸脸。
许砚不接。
“前天还好好的。昨天我挑水碰见她,她扭头就走。今早捎话来说要散伙。”
许砚把这句话和“趴在坡上看的那个视角”存在了一起。
都是南坡。都是前天。
刘癞头不知道新手村。
孙执事也不知道。
王二更不像。
这谷里的人,说话都有一股自己的味儿。
唯独那个“前天的视角”。
不像扁担,也不像王二。
许砚认真想了一遍,这黄云谷到底有没有第二个玩家?
天刚黑,宫寒就来敲门了。
“我明天上山采药。”她说,“你去不去?”
“我?我明天还得烧火,再说我也不懂采药。”
看着许砚一脸没精打采的样子,宫寒问到:“你想家了吗?你老家是不是你说的那个叫新手村的地方?”
许砚摇了摇头。
他中午随口说的一句,她怎么知道的?
“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许砚吧后半句硬生生憋住了。
宫寒看着他。
“回哪里?”
“一个只有我认识的地方。”许砚沉默了一会,“这个地方怎么全都是NPC啊!”
宫寒问:“师兄你说的NPC是什么?比刘癫头还不如的意思?”
“差不多吧。”
反正解释了也不懂。
“你最近总说差不多。”
“因为有些话说出来也没人懂。”
宫寒想了一会儿。
“那你教我。”
许砚抬头。
“教你什么?”
“你那些奇怪的话。”
许砚忽然发现。
自己来到这里以后,好像一直在说单口相声。
说一句冷场一次,根本没人懂。
挺没意思的。
至少得找一个观众。
哪怕这个观众,只懂一半。
“你想听?”
“嗯。”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时候,比平时像活人。”
说干就干。第一课,摸鱼。
“就是干活的时候装干活,其实偷偷歇着。”
“这还用专门起个名?”宫寒一脸不屑,“我们管这叫磨工夫。”
许砚一噎。他的独门黑话,这儿早就有名字了。
“那……加班呢?就是活干不完,天黑了还得接着干。”
“那叫天黑了还在干活。”宫寒莫名其妙,“这么简单的事,你们还要起个名?”
“得起名。”许砚说,“因为天天都这样。”
宫寒不说话了,盯着灶膛看了一会儿,像在想象“天天都这样”是什么光景。
“难怪你一听抽三成觉得便宜。”她最后说,“你们那儿,抽的是命吧。”
“第二个词。”许砚本想说“日后再说”,话到嘴边,刹住了。
下午井台那一幕还没消化完。这三个字在这谷里不能随便出口。
“怎么了?”
“这词不教。在这谷里说不清。”
“一个说‘以后’的词,能说不清到哪儿去?”
“你信我。”许砚表情严肃,“这三个字你只要说出去,明天全谷都会来关心你的身子。”
宫寒狐疑地看了他半天,没再追问。
但记下了。
天色渐晚,宫寒起身。
“上次我去采药遇到了连体人,我就不敢一个人去了。你要是跟我一起去,明天我给你请假,卖药的收入算你一半。”
许砚心里一喜,还有赚外快的好事。
“我跟你去。”
“那行,明早我来叫你。”
宫寒也不客气。
临走前,她照例凑过来,手背贴上他的额头。
【检测到相邻存档:宫寒】
【是否读取?今日剩余:1】
许砚看着那行字,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万一看到一群女的换衣服那就太尴尬了。
欠的账是人家三块香灰钱,不是人家的私密。
“师兄你是不是还没完全好?”宫寒收回手,“刚才为什么发呆摇头?”
“我在看任务。”
“什么任务?”
“……没什么。”
“没事就好。明早我给你带饼。”
她说完就走了。
柴门关闭之后,宫寒的脚步声踏在雪地上,越来越远。
面板最底下那行小字,无声地爬了上来:
【自动保存中……】
许砚盯着那行字。
刚才宫寒碰过他的额头,扁担看见过王二,老鼠看见过老龚。
这些东西都会留下来。
那自己呢?
自己来到这里以后,到底留下了多少东西?
十年来,他第一次有点想念那个黑屏。
黑屏至少只是黑着,不会保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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