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四,晦日,无月。
入夜,狼山一线天外,忽然鼓声大作。
封山大营两千人,举火列阵,弓弩上弦,战鼓擂得山响,喊杀声一阵高过一阵。
一线天的关上,灯火通明,五十张弩全部上弦,守关的死士死死盯着关下。
中军寨的石万山被惊动了,披衣登上寨墙,望着山下火光,骂骂咧咧:“官军这是抽什么风?大半夜的。“
没有人注意到,后山那一面黑沉沉的绝壁上,六条人影,正贴着岩缝,一寸一寸地往上挪。
断云涧,名不虚传。
一百多丈的绝壁,直上直下,岩壁上只有风化的裂缝和零星凸起的石棱。
李行安打头,罡气灌注指尖,五指扣进岩缝,像一只壁虎,稳稳向上。
姜红衣跟在他身后,身法轻得像一片叶子。
再往下,秦岳、白鹭,都是通玄巅峰的修为,攀爬虽然吃力,尚能应付。
最难的是牛大壮。
铁塔一样的汉子,两百多斤的分量挂在岩壁上,每挪一步,都簌簌往下掉碎石。
爬到一半,他脚下一滑,整个人猛地一坠。
千钧一发,头顶垂下一条绳索,秦岳和白鹭一人一头,死死拽住。
牛大壮额头上的冷汗淌进眼睛里,咬牙,继续往上爬。
青杏最灵巧,反倒爬在最前头,时不时回头,朝底下做个鬼脸。
一个半时辰后,六条人影先后翻上崖顶。
崖顶是一片缓坡,药园里种满了黑漆漆的药草,夜风里飘着一股苦涩的药味。
一条黑影从药棚里闪出来,正是尤三。
“爷!“他压着嗓子,激动得直搓手,“可等着您了!“
“山上什么动静?“
“官军在山下擂鼓,石万山带着杀堂的人都上了寨墙,血衣殿的守卫没动。“尤三语速极快,“血窟后门,今夜当值的四个人,三个在打盹,还有一个是我安排的,自己人。“
李行安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山下。
一线天方向火光隐约,鼓声隐隐。
“先不急着进血窟。“他缓缓道,“尤三,马厩和粮台在哪儿?“
尤三一愣:“在,在中军寨后头。“
“秦叔。“李行安道,“你带大壮、白鹭,去把马厩和粮台点了。火一起,中军寨必乱。石万山暴脾气,他压不住火,一定带人扑出来。“
“然后呢?“
“然后,“李行安拍了拍身边的玄铁枪,“我在这里等他。“
秦岳三人领命而去。
李行安带着姜红衣和青杏,借着夜色的掩护,摸到药园通往中军寨的窄道口,隐在暗处。
一炷香后,中军寨后方,火光冲天而起。
先是马厩,战马受惊,嘶鸣着撞开栅栏,满山乱跑。紧接着粮台也着了,干燥的柴草见火就着,风助火势,半边山都映红了。
中军寨里炸了锅。
石万山暴跳如雷,提着一柄开山斧,点起一百多死士,嗷嗷叫着朝火场扑去。
窄道口,李行安握紧了枪。
火光越来越近,人声越来越近。
石万山一马当先,刚转过窄道拐角,暗夜中,一点寒芒,暴起。
枪出如龙。
石万山毕竟是化罡中期,生死关头,猛地侧身,开山斧横扫。
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石万山虎口崩裂,连退三步,看清来人,眼珠子都红了:“什么人!“
李行安提着枪,从暗处走出来,火光映着他的脸。
“京城第一枪。“
石万山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四个字,如今在北地江湖上,比官府的通缉令还响。
“你就是那个使枪的。不,“
话没说完,枪又到了。
窄道之中,一百多死士展不开,石万山独自挡在最前,开山斧使得呼呼生风。
可他越打越心惊。
对面这杆枪,八十三斤,在这人手里轻得像根竹竿,枪枪不离他要害,每一枪的角度都刁钻得像早就料定了他的路数。
他不知道,气运眼里,他身上那团气的流动,他每一招的破绽,都清清楚楚。
二十招过后,李行安瞅准一个空门,枪势陡变。
断流,卷雪,撼山。
三式连环,一枪快过一枪。
石万山架住前两枪,第三条枪穿过斧影,噗的一声,透胸而过。
化罡中期,杀堂堂主石万山,毙命。
一股雄厚的气运顺着枪身涌入丹田,李行安只觉得气海一热。
主将一死,一百多死士哄的一声就乱了。
姜红衣和青杏从暗处杀出,双刀翻飞,专拣负隅顽抗的招呼。
更多的人扭头就跑。
火光里,李行安提枪而立,朗声开口,罡气送音,传遍半座山。
“血衣楼的人听着!石万山已死!我只诛首恶,降者不杀!“
这一嗓子,山腰山脚,听得清清楚楚。
中军寨的混乱,惊动了山顶。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山顶飞掠而下。
当先一人,枯瘦如柴,一身灰袍,正是大长老枯骨老人,化罡巅峰。
身后跟着个铁塔般的黑脸汉子,刑堂堂主单铁衣。
枯骨老人人在半空,一掌隔空拍下,掌风腥臭,带着一股腐朽的死气。
李行安横枪硬接,只觉得一股阴寒劲道顺着枪身钻进来,手臂一麻,连退五步。
“好一个京城第一枪。“枯骨老人落地,阴恻恻地盯着他,“杀我堂主,烧我粮台,小娃娃,你的命,老夫收下了。“
李行安甩了甩发麻的手臂,咧嘴一笑。
“想收我的命,“他挺枪上前,“排队。“
就在这时,秦岳带着牛大壮、白鹭从火场方向杀了回来,六人汇合,结成阵势。
枯骨老人和单铁衣被堵在窄道口,双方绞杀成一团。
打了一阵,李行安忽然喝道:“撤!“
六人且战且走,退向药园台地。
枯骨老人要追,单铁衣拉住他:“大长老,天快亮了,殿那边,“
枯骨老人回头望了一眼山顶方向,恨恨收掌。
药园台地三面绝壁,只有窄道一条出路,易守难攻。
六人占住台地,堵死窄道,竟然就这么在血衣楼的心脏里,钉下了一颗钉子。
天边泛起鱼肚白。
一线天外的鼓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血衣殿方向,一座高楼之上,裴无天负手而立,望着后山那片台地,面沉如水。
一夜了,他始终没有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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