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被马蹄搅得浑浊,两岸的芦苇丛里藏满了人。
刘姁策马踏过浅滩时,李必已从北面的林子里钻了出来,四千骑兵无声无息地汇入溪谷。
骆甲迎上去,铁甲上的血还没擦净:"大王,李必到了。"
李必翻身下马,甲胄上的箭痕密如鱼鳞,面颊上还有一道血口子刚凝了痂。
刘姁将须卜的头颅从马侧解下,抛给李必:"认得么?"
李必接过,端详片刻,咧嘴笑了:"稽粥看了怕是要吐血,这可是他的胞弟!"
三人围在溪边一块巨石后,刘姁用刀尖在泥地上划出三道线:
"稽粥营盘扎在这片缓坡上,北面靠河,东南西三面开阔。咱们若正面冲,九万人的大营,咱们一万骑填进去估计就是听个响儿。"她抬眼,目光掠过骆甲和李必,"所以咱们要换个策略。"
骆甲皱眉:"不冲?"
"天黑之后,摸过去。"刘姁的刀尖点在营盘东侧,"吕采薇在这里,她今夜会打开东面辎重门,咱们就从那儿进。"
李必猛地抬头:"吕君?吕君何时去了匈奴?竟还能为内应?!!”
"内应嘛,自然该早点安排,"刘姁收刀入鞘,"天黑前她会把信号传出来。"
骆甲和李必对视一眼,不再多问。
日头西沉时,溪谷里的骑兵开始最后一遍检查马匹。
刘姁靠着一棵歪脖柳树闭目养神,双锤搁在脚边,锤头的凹槽里好似还嵌着须卜的骨渣。
严几道端着一碗冷粟米粥走过来,蹲在她身侧:"殿下,吕君能混到匈奴营中,是不是……"
刘姁斜撇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
“问这么清楚干嘛?你要投敌啊……”
严几道细嘬了一声,眨了眨眼,揪了揪刘姁的袖子,“这不是昨夜看见她身边跟着个男人嘛,我眼力可好着呢,他俩可……”
刘姁一把扯住严几道的嘴,接过粥碗灌了一口:"眼力这么好,以后帮着无忌选人去,但凡过了你的眼,还不好好当官的……"她抹了抹嘴角,"一个贪官十板子,本王亲自打。"
“我不问了就是嘛……”严几道嘟囔着,这么好的机会,可惜了了……
吕采薇的小辫子可不是谁都能抓到的……
暮色漫过山头时,有探马来报,匈奴营盘方向忽然升起了一道烟柱——不浓不淡,像炊烟,却在顶端诡异地打了个旋。
刘姁霍然站起,双锤提在手中:"走。"
一万骑兵从溪谷中无声涌出,马衔枚,蹄裹布,沿着北面河岸的阴影贴地而行。
太阳最后一丝余晖被山脊吞没时,他们已经摸到了稽粥大营东面三里外的一处洼地里。
洼地前方,一骑黑影从营盘栅栏的阴影中闪出,策马奔来。
来人穿着匈奴人的皮甲,兜帽压得很低,到了近前勒马,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眉眼妖冶,秾丽绝艳,正是吕采薇。
"殿下。"她压低嗓音,语速极快,"东门哨卫都替换成了咱们的人。稽粥大帐在西侧,今夜他要设宴——"
刘姁按住她肩膀:"火油放好了?"
吕采薇点了点头,又从腰间拽起一个皮囊,晃了晃:"苜蓿沫,混在草料里,马儿最喜欢吃了。"
刘姁转头:"李必。"
李必从阴影中蹿出来,接过皮囊掂了掂,咧嘴一笑。
他身后三百骑兵早已备好了巴豆……
"骆甲。"刘姁又道,"你带三千人,等北面火起,从西面绕过去烧粮。不必恋战,火着就走。"
骆甲抱拳,铁甲在暗色中闷响一声,转身隐入队伍。
最后只剩刘姁和她身后七千精骑。吕采薇翻身上马,与刘姁并肩,附耳道:
"稽粥今夜在帐前摆了一排弩机,专防夜袭。殿下要佯攻,须从东面直冲,等他们弩箭射空一轮,我让韩寄从侧面放火烧辎重——"
"可以。"刘姁将双锤从马侧提起,锤面在月色下泛着冷光,"你回去,告诉韩寄,亥时三刻!动手。"
吕采薇迟疑了一瞬,忽然伸手握住刘姁的手腕:"殿下,万万小心。"
刘姁反手拍了拍她手背,没说话。
亥时三刻。
稽粥大营东面,刘姁七千精骑列阵如一把绷紧的弓。马匹被勒得焦躁,蹄子刨着土,却被裹布压住了声响。
前方五百步外便是东门栅栏,门内灯火通明,隐约可见一排弩机架在土垒后,弩箭的寒光在火光中一闪一闪。
刘姁深吸一口气。
夜风灌进肺里,带着河水的腥气和大营里飘来的烤肉味。
稽粥此刻大约正与诸部头领推杯换盏,压根想不到自己的前锋营已被屠了个干净,更想不到此刻万余铁骑已经摸到了他眼皮底下。
今日之匈奴,惯常轻鄙汉人。
刘姁缓缓举起右锤。
身后骑兵齐刷刷压低身形,刀出鞘半寸,只等那柄锤落下。
刘姁没有立刻挥下。她在等——等北面那点火光。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工夫,大营北面忽然腾起一阵骚动。
先是马匹受惊的嘶鸣此起彼伏,紧接着火光蹿起,虽不大,但浓烟滚滚……
刘姁的右锤猛然砸落。
"杀——!"
七千精骑如决堤的洪水,裹着月色从洼地中涌出,马蹄踏破夜的寂静。
东门栅栏后的弩机手被突来的震天喊杀惊得手忙脚乱,第一轮弩箭仓皇射出,准头全无。
箭矢嗖嗖从刘姁头顶掠过,她连头都不低,战马已踏至栅栏前。
双锤齐出,碗口粗的木栅栏应声炸裂。铁骑鱼贯而入,刀锋起落间,东门守军未及反应便被碾碎。
刘姁策马直冲大营腹地,一路冲出震天的喊杀声。
这次,她的目的不是杀敌——双锤左右开弓,制造最大的动静,只为让西面大帐里的稽粥不得不调兵来救。
果然,大营西面号角急响,一队金甲护卫策马驰援。
弩机的第二轮齐射即至,箭簇破空声凄厉如哨。
刘姁一锤扫开迎面射来的三支箭,另有两支钉在胸甲上被弹飞,第四支力道极重,射穿了左肩的甲片,钉进皮肉里半寸。
她闷哼一声,反手将箭杆折断,双锤继续抡转如轮。
就在此时,西面火起。
骆甲的三千人从侧翼杀入粮草区,火油泼洒,烈焰腾空,火光冲天而起,将整个大营照得如同白昼。
北面马料场的动静更大,数千匹药翻的良驹四处冲撞,踢翻了沿途的营帐和火盆,火借马势,马借火威,半座大营乱成一团。
刘姁勒马回身,匈奴粮草已烧,正欲急撤,突然,一阵杀气袭来……
刘姁抬眼望去,西面大帐前的高台上,一道身影立在火光中,披着黑貂大氅,手持一张铁胎弓,正遥遥望向她。
稽粥。
隔着燃烧的营帐、奔逃的乱兵和漫天烟尘,四目相对。
稽粥缓缓拉开弓弦。那张弓看着足有十石,箭矢比寻常长出一掌,箭头泛着幽蓝的淬毒光泽。他眯起一只眼,箭尖稳稳锁住刘姁的心口。
弦响如裂帛。
箭矢破空而来,势如惊雷。
刘姁瞳孔微缩,那支箭太快了,快到连抡锤格挡都来不及——她本能地侧身,想避开要害,但箭尖带着毒光,依然直奔她脖颈而去。
眼前一黑。
一匹枣红马从斜刺里猛地撞上来,马上身影横扑而出,张开双臂挡在刘姁身前。铁箭正中来人左胸,贯穿甲胄,力道余劲将她整个人带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刘姁的马颈上。
"严几道——"
刘姁吼声嘶哑,双锤脱手,她探身一把揽住那个坠落的身影。
严几道被她捞进怀里时,嘴里涌出一口血,那支箭从她左胸贯入,箭头从背后透出寸许,淬毒的蓝光在月色下幽幽闪烁。
严几道咧了咧嘴,像是想笑,血却顺着嘴角淌到刘姁的甲面上:"殿下……我要是死了……你得给我封侯……"
"闭嘴。"刘姁单手勒紧缰绳,另一只手死死箍住严几道的腰,将她按在身前,"不死。"
严几道的头靠在她肩窝里,呼吸急促而破碎,血从伤口涌出来,把刘姁半边衣甲浸透。
远处高台上,稽粥放下了弓,被亲卫簇拥着退入帐中。
北面李必的巴豆马已经冲散了半个营盘,西面骆甲的火势正烈,东面韩寄放火烧辎重的浓烟也升了起来。
整座大营被四面火光照得通透,匈奴兵在奔逃,战马在嘶鸣,号角声碎成一团乱麻。
刘姁拨转马头。
"撤——!"
精骑兵应声收拢,刀锋断后,马蹄如雷般碾过被踏碎的栅栏,冲入夜色深处。
刘姁冲在最前,左肩那支断箭还在肉里晃着,怀里严几道的血顺着她的臂甲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马鞍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严几道闭着眼,睫毛颤动着,嘴唇动了动,好似在说着什么。
刘姁没说话,把手臂收紧了些。
马蹄声渐远。
身后的火光将天际烧成暗红,稽粥的大营在烈焰与混乱中摇摇欲坠。
骑兵按预定路线四散撤出,骆甲在西,李必在北,刘姁带着中军沿河岸一路南下。途中陆续有人汇入队尾。
"大王——"
"回雁门。"刘姁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怀里抱着的人被她裹进披风里,只露出一只垂落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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