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深秋,山上的风一日比一日硬,饭堂后头那道水渠边的柿子树落了一地叶子,红的黄的,叫水冲着往下漂。
这些日子,姜昭散了学就拉着裴湛到处跑。
这日,两个人蹲在水渠边上,一人往水里放了一片柿子叶。
姜昭那片是随手捡的,边都卷了。裴湛那片是在树底下挑了半天才挑中的,叶面平整,叶柄笔直。
两片叶子顺水漂下去。卷边的那片晃晃悠悠,一直没翻,平整的那片漂到一半,叫风一掀,打了个旋,卡在一丛枯芦苇里不动了。
“我的那片赢了。”姜昭拿草茎指着水面,笑得眼睛都弯了。
裴湛盯着那片卡住的叶子,看了一会儿,很认真地说:“叶柄太长,吃风。”
“下回你挑个短的。”
“下回?”裴湛侧过头看她,“前日看猫搬家,昨日数瓦当滴水,今日放叶子。明日又是什么?”
姜昭已经站起来,拍着膝盖上的土。“明日散了学,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
第二日,她把他领到了书院西北角。
那里原是一条旧箭道,荒了多年,靶垛塌了半边,蒿草长到齐腰。箭道尽头一棵老皂荚树,树皮裂成一道一道的深沟,枝上挂着几串干透的皂荚,风一过,哗啦啦地响。
姜昭三两下就骑上了第二道枝杈,冲底下招手:“上来。”
裴湛仰着头,看看树,又低头看看自己那身月白襕衫。
“这儿看得见墙外头的山。”姜昭拍了拍身边的横枝,“不骗你。”
裴湛站了一会儿,把袍角撩起来掖进丝绦里,挽了袖口,攀着最低那根枝上去了。每一步都先拿脚尖试一试,到了她跟前,还拿袖子把横枝上的浮灰掸了掸,才坐下。
姜昭把脸扭到一边,憋着没笑出声。
院墙外头是一道缓缓的山梁,黄栌红透了,夹在苍黑的松柏中间,远处的山一层压一层,一层比一层淡。
前世的爷爷曾在一卷宋人山水的印本上,拿放大镜指给她看,说古人画远山不勾线,是拿淡墨一遍一遍地染。她那时候不大信,现在信了。
“怎么样?”她问。
裴湛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扶着树枝看了很久。
树底下的蒿草忽然沙沙地响了。
姜昭先听见了,伸手按住了裴湛的袖子。
箭道那头走过来一个人,青布襕衫,手里握着一卷书,是林述。
他在塌了半边的靶垛前找了块石条坐下,把书摊在膝头。还没看两行,后头又来了一个。锦袍玉带,是郑谦益。平日跟在他身后的章世勋那几个,今日一个也没有。
姜昭和裴湛在树上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动。
郑谦益在林述跟前三四步的地方站住了,“我知道你在查什么。”
林述没抬头,把书翻过一页。
“你往京里寄的那几封信,托的谁,走的哪一路驿递,我父亲都知道了。”郑谦益的声音不高,也不急,和平日里像换了个人,“林述,收手吧。”
林述这才把书合上。“我父亲死得不明不白。”
“你父亲不知变通,那是他自己的事。”郑谦益看着他,“怪不到我父亲头上。”
林述没有马上答话。拇指顺着书脊慢慢抹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郑谦益跟前,两人之间不过一臂远。
“你父亲当年做的事,”林述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树上,姜昭看见郑谦益的脸绷了一下。
他没有辩,他往后退了半步,把袖口理平,理了两回。
“林述,”他声音低下去,“当年的事早有公论。你再翻,翻不出什么来,只会把自己的前程搭进去。”他顿了一下,“我不是来吓你的。”
说完转身走了,锦袍下摆扫过蒿草,一路沙沙地响出了箭道。
林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走了。
从皂荚树底下经过的时候,背挺得笔直,一次也没抬头。
树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风停了,那几串干皂荚也不响了。
从树上下来,两人一路往回走,谁也没开口,一直走到饭堂后头那条甬路上。
还是裴湛先说的话,“今日我们爬树,只看了风景。”
语气没有波澜,像在和她确认一件小事。
“嗯,树还挺高的,”姜昭拍了拍袖子上沾的树皮屑,“下次不来了。”
他没有再说话,接着往前走。姜昭跟在他身后半步,脑子却停不下来。
林述递出去的信,被谦益的父亲看到了,也知道了。
郑谦益平日在讲堂上挑人一个错字都要闹的满堂皆知,今日倒像是专程来劝人的。
而林述来书院,看来不只是来读书的。
她隐约猜到了这一层,至于再具体的,就摸不着了。
她看着前头那个背影。
裴湛方才把今日树上看见的、听见的,从头到尾替她抹干净了,
也是在告诉她,这件事,不想叫她沾。
那她就不问。
甬路尽头就是饭堂,灶间的白汽一股一股往外扑,裹着羊骨汤的味道。
“吃饭?”她问。
裴湛脚下没停,“吃。”
过了几日,裴湛说后山的枫叶红了,约她散了学去走走,在山脚见。
姜昭到得早,左等右等不见人,猜是常先生又拖了堂,便自己先往上走。
半山腰有一座观景亭,茅草顶,四根柱子的漆早剥光了,坐在亭里,正好看得见山脚的来路。
她走到亭边,才发现里头已经有人。
林述一个人坐着,望着远处。
听见脚步声,他身子先是一紧,回头见是她,肩膀才松下来。
“林兄常来这里?”姜昭在亭边站住。
“说不上常来。”林述往石凳一头让了让,“心里闷了,就上来坐坐。”
姜昭在另一头坐下,
山风从亭子里穿过去,把茅檐上几根枯草吹得一抖一抖。
林述望着远处,先开了口:“这里和我家乡一处地方很像。从前每年秋天,父亲都带我去爬那座山。”
停了片刻,他又说:“可他已经不在了。”
“节哀。”姜昭说。
林述没有看姜昭,只是缓慢摇摇头。
姜昭没有安慰,她也想起了前世的父亲。
那也是个做官的人,一年到头不着家,难得歇一日,就带她去爬城外那座山。
他总走在前头,走得快,从不回头,也从不伸手拉她。可每到陡的地方,他都会停下来,站在上头等,等她自己手脚并用地爬上去,才又接着走。
她那时候嫌他狠心。
“令尊爬山的时候,”她问,“是走在前头,还是走在后头?”
林述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她。“前头。”
“走得快不快?”
“快。”林述说,“从来不回头等我。”
“可到了陡的地方,”姜昭说,“他会站住。”
林述没说话,看着她。
“肯年年带儿子爬山的父亲,大多不是为了看山。”姜昭说,“是想教他怎么走上山的路。“
姜昭回看林述,”走在前头,是为了给你看路在哪儿,不回头,是相信你跟得上,走到陡处站住,是不放心,却又不肯替你走。”
林述怔怔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眼眶慢慢红了一圈,他没有拿袖子去擦,只把头转回去,望着山下,等那一圈红自己退下去。
“他是个死心眼。”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嗓子有点哑,“做监察御史那几年,一年里有大半年都在路上。到了一个县,先不进县衙,先去看粮仓。凡事亲力亲为,全部量完、称完,才去见县令。”
他说着,嘴角竟往上带了一下。
“县里送的程仪,他一文不收,原封退回去,退不掉的,就一笔一笔记在账上,回头一并交了。我娘劝他,这样要得罪人的。他说,仓里的米是留给荒年的,少一斗,荒年里就有一个人多饿一天。”
山风吹过来,把他膝头那卷书的书页掀起一角,他伸手按住了,按了很久。
“他认准了的路,谁劝都不回头。家里人劝,同僚也劝,劝到最后,他还是去了。”他停了停,“我小时候嫌他傻。”
他没说如今怎么想,姜昭也没问。
林述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和先前不一样,像是头一回正经打量眼前这个比他小了七八岁的孩子。
“姜贤弟,”他说,“我问你一句话。”
“林兄请讲。”
“如果有一条路,”他慢慢地说,“所有人都劝你别去,你自己也知道是条死路,可一个人最后还是去了——你说,这是为什么?”
姜昭没有急着答,若真只是问旁人的事,他不会这么问。
“那个人做的事,”她反问,“会牵连家人吗?”
林述看着远处,“会,也不会,他提前把家里人的后路都安排好了,唯独没想过他自己。”
“那这件事,是对的吗?”
这回林述停了很久。
“我觉得是对的。”他说得很慢,却没有一个字犹豫,“可他没做成,人死了,死了以后,也没人在意。”
山下有人在砍柴,一声,隔一会儿,又一声,传到半山腰,已经闷了。
“可他还是走出去了。”姜昭说,“走了一条别人不敢走的路。”
她抬手指了指亭子外头那道石阶。
“就像这山,起先什么路也没有,后来有了第一个人,踩出了脚印。他自己未必走到了山顶,可后来的人看见那几个脚印,就知道这儿能落脚。走的人多了,小路就成了大路,再往后,就有人沿着它修出石阶来。”
林述看着那道石阶,没接姜昭的话。
“林兄应当看过这个故事,前朝有个权臣,叫卫衍,他的主公跟他的妻子私通,叫他知道了。他就设了一个局,把主公杀了,另立了一个新君,朝里的事,也就都听他的了。“
林述转过头来看她。
“可史书得有人写。”姜昭说,“太史提起笔,写了五个字:卫衍弑其君。卫衍叫他改,他不改,卫衍就把他杀了。太史的二弟接过笔,还是这五个字,卫衍又杀了。”
她停下来。
“轮到三弟,三弟提起笔,写的还是那五个字。”
林的手指在书脊上按住了,没动。
“卫衍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姜昭说道,“最后,他把刀放下了。那五个字,就留在了史书上。”
山风从亭子里穿过去,茅檐上的枯草颤了一阵。
“可他的两个哥哥,”林述说道,嗓音有点哑,“还是死了。”
“是死了。”姜昭说,“可三弟提笔的时候,是看着两个哥哥写的。没有前头那两个,卫衍不会怕。没有后头这一个,前头那两个就白死了。头一个人倒在下面,路没断,后头的人是踩着他的脚印上面的。林兄的令尊走过的那一段,也不是白走的。”
亭子外头的枫叶叫风卷起几片,打着旋儿标志石阶上。
林低头笑这个故事,笑得有些苦,“这条路......可能要很多人付出代价。”
姜昭点点头,“所以在没有足够把握的时候,还是不要轻易踏进去。”她看着那道石阶,“等有了把握,再进去。脚印在那儿,路就在那儿,跑不了。”
林述没说话。
石阶上,一个樵夫背着一捆柴慢慢往下走。走到拐弯那一级,他停下来,拿脚尖点了两下,那一级大约松了,没往上踩,侧身从边上一步跨了过去,进了枫林。
林述的目光一直跟着那个樵夫,人影没了,也没有收回来。
过了很久,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朝她端端正正作了一揖。
“多谢。”他不是客套。
姜昭站起来,还了一礼。
山脚的来路上,一个月白的影子正拾级而上,裴湛走到亭前,看见亭里两个人,脚下顿了一下。
林述先朝他拱了拱手,裴湛还了礼,两人都没说话。
“走吧。”裴湛对姜昭说。
姜昭跟着他往山上去。
走出十几级,她回头看了一眼,林述又坐下了,还是望着远处,背挺得很直。
枫林里的石阶窄,两人一前一后。
姜昭看着脚下的石阶,到底是没忍住,“林述和郑谦益,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湛这回没绕开这个话题,“林述的父亲从前是地方上的监察御史,上过一道折子,参的是郑谦益的父亲,说他贪墨。没参倒,反叫人告了一个捏造罪名,贬到外地去了,没几年就死在任上。”他顿了顿,“具体怎么死的,外头有些说法,不好听。”
他脚步慢了半拍,“这种事,不能只看面上,沾了朝廷的,底下都是盘根错节,不是一两句话说得清的。”
姜昭心里沉了一下。
她隐隐约约摸到了一个边,却瞬间清醒了,她只是江南商户家的孩子,来这里是读书的,朝里谁告了谁、谁参了谁,不是她该好奇的事情。
她弯腰拾起一片枫叶,捏着叶柄转了转。
“后山那几棵柿子树,”她问,“下霜了没有?”
裴湛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昨夜下了。”
“那明日我去摘。”
“树高。”
“你忘了,我会爬树。”
裴湛没再说话,转回头接着往上走,姜昭把那片枫叶夹进了袖中的书页里。
第二日散了学,她真去摘了柿子。
后山那几棵柿子树长在一道土坎上,枝子伸得老远。姜昭爬上去,裴湛站在底下,两手撑着一只布口袋,她摘一个往下丢一个,他接一个,一个也没落地。霜打过的柿子软了,皮薄得透亮,一掐就流蜜。
摘了满满一口袋,她分了一半给裴湛,剩下的抱回了外舍。
焦长风一口气吃了三个,吃得满嘴满手都是黏的,展鹏举嫌他吃相难看,自己也吃了两个。
秦墨只吃了一个,吃得很慢,连皮都剥得干干净净。
天黑下来,屋里点了灯,四个人各自温书。
隔壁林述那一间的窗纸上也亮着,映着一个低头看书的影子。
廊下有人走过去,靴底踩在木板上,不紧不慢,走到林述门口,停了一停,又往前去了。
焦长风从书上抬起头,冲窗外努了努嘴:“谁啊,大晚上的在廊下晃。”
“管人家做什么。”展鹏举翻了一页书,“你那篇策论写完了?”
焦长风缩回脖子,不吭声了。
姜昭往窗纸上看了一眼,廊下已经没有人影了。
夜深了,她照旧等屋里的人都睡下,才出门去洗澡。
经过隔壁门口,林述那间的窗纸已经黑了。
水房后头那间柴房里,姜昭掏钱叫水房婆子将柴房漏风的地方补了,
水房的婆子烧好水后,老周头今日多给了姜昭一桶热水,姜昭泡了很久,水还没凉透。
窗纸上忽然透进来一片暖橘色,一晃一晃地动,比月色深得多。
窗缝里跟着漏进一股焦味,不是平日灶上的柴火味。像是木头、纸、布一起烧起来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
姜昭从盆里站起来,胡乱擦了身子,一件一件穿戴整齐,推开门。
外舍那个方向,红光烧透了半边天。
几个杂役拎着水桶从她身边冲过去,她一把拽住一个:“哪里着了?”
“外舍!”那人头也不回,已经跑远了。
她心口猛地一沉,拔腿跟了上去。
外舍门口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学子们三三两两堆在门外,有的衣裳散着,有的光着一只脚,仰头看着里头的火。整排外舍从东到西烧成了一片,房檐上的瓦噼啪乱爆,火舌从窗洞里卷出来,一截一截往下掉火星。
有人哭课业都烧了,有人抱着空书箱发愣,还有人一遍一遍地念:“里面还有人……”
护院和小厮提着水桶往里冲,夫子们扯着嗓子喊学生让路,没几个人动。
姜昭挤不进去,踮起脚,只看得见一片后背和火光。
焦长风出来了,背上背着秦墨,秦墨满脸黑灰,眼睛闭着,两条胳膊软软地垂着,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焦长风自己也是一脸黑,冲到门口,被常先生一把接住,秦墨卸下来放平在地上,好几个人围了上去。
展鹏举跟在后头,一条胳膊拿撕下来的衣襟胡乱缠着,布上洇出一片深色。
“展鹏举!”姜昭喊。
四下里全是人声、水声、瓦片炸开的声音,她那一嗓子喊出去,连自己都听不清。
上舍的人也来了。
李显是跟着裴湛一路跑过来,还没站定,裴湛已经扎进了人堆。
“你找谁?”李显在后头喊。
裴湛没答,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扫完一片,换个方向,再扫一遍。
李显看着那个背影,一头雾水。
他认得裴湛这么多年,这人遇事,眼神永远是冷静的。
先看火往哪边烧,再看人往哪边跑,然后才开口吩咐,今日他一个字也没吩咐,只顾着找人。
谢兰台挤过来了,李显一把拉住他:“他到底找谁?”
“姜昭。”谢兰台说。
“姜昭是谁?长什么样?你说,我帮着找。”
谢兰台拿手在自己胸口比了比:“十一岁,这么高,平江府口音,长得……”他顿了顿,“好看。”
“好看算什么样子!”
裴湛又挤过一道人缝。火光从塌了的院墙缺口里泼出来,照得每一张脸都是红的。
“裴湛!”
声音从人群边上传过来,被瓦片的炸响压着,几乎听不清。
他一下子就转过身去了。
人群边上,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那里,头发还半湿着贴在额角,衣裳却穿得整整齐齐,连领口都掖好了。
是姜昭先看见他的。
两个人隔着一群乱哄哄的人,看着对方。
火光在他身后,照着他的脸,那脸上还有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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