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麓山县城落着大雪。城门洞里积了半尺,守门的兵丁拿木锨铲出一条道,书院的五辆车一辆跟着一辆挤进来,车轮碾上去,雪咯吱咯吱地往两边挤。街上的铺子一半上了门板,剩下一半门口挂着棉帘子,帘子缝里往外冒热气,卖汤饼的、卖炊饼的、卖炭的,客人很少。
车队回到麓山县城,是腊月十八。
车里车外的人,都比出门时瘦了一圈。方夫子的脚还跛着,一路上下车都要人扶。裴湛的右手背上还缠着一截薄绢。陆衡的左胳膊拆了夹板,抬起来还有些僵。李显骑着他那匹黑马跟在车边,眉毛上、新冒出来的胡茬上全是霜,一张嘴就是一团白气。
姜昭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鼻尖叫风一刮就红了,赶紧又把帘子放下。
书院早就散了学,十月底贴出游学名单那会儿,山长就说过,腊月初回来,赶得上各家过年。地动一耽搁,晋陵多待了半个月,回程又碰上这一场雪,北边的官道封了三日,往南去的船也停了。
在城南那家脚店里歇下,各人的家信都已经候在柜上了,一封一封,拿油纸包着。
姜昭拆的是母亲的信,信不长,苏梧说运河上冻,船走不得,旱路一个多月,赶回来也过了年。叫她就在麓山过,宅子里人手齐,钟嫂和罗厨娘都在,缺什么只管置办,年礼另派人送去。
信末添了一行,字比前头小:地动的事,家里都知道了。你做得对。你舅舅那里,娘去说。
她把最后那一行看了两遍,才把信折起来。
陆衡的信是托人写的,字歪歪扭扭,说家里都好,不用回来,路上费钱。
秦墨的信是他父亲亲笔,一笔端正的小楷,叮嘱他在外头守礼,别给人家添麻烦。
谢兰台家里说建康太远,今年就不必了。
李显家里的信最短,就一句:雪大,路封了,留在那儿,别乱跑。
李显拿着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有。
“就这么一句?”
“你家里知道你,”谢兰台说,“多写一句,你也记不住。”
裴湛那封没拆开,揣进了怀里。
冬天封了山,书院只留几个斋夫看门,几位先生各有各的去处,临上车,沉山长站在脚店门口,看着六个人。
“年后开馆,我要看你们这一趟的笔记。一人一本,写得好不好不打紧,不能不写。”
方夫子的脚还跛着,上车的时候叫陆衡扶了一把,坐稳了,从车窗里伸出头来,冲姜昭招了招手。
“你那只手炉,我先带走了,开春还你。”
“先生您留着吧。”
“那不成。”方夫子说,“开春我还要再借一回。”
车走了,雪地上留下两道车辙,一直通到街口,拐个弯,看不见了。
六个人站在脚店门口,雪落在肩膀上,一时谁也没动。
“我那宅子,西厢三间是空的。”姜昭先开了口,“焦兄和展兄回陕西、山东过年去了,屋子都空着。陆衡,秦墨,你们跟我回去过年吧。”
陆衡还没开口,裴湛接了话,“兰台、李显住我那边。”
谢兰台自然的点了点头,李显倒是一拍大腿:“成!两家挨着,隔一道墙,喊一声就听见。”
陆衡看了看姜昭,又看了看裴湛,把肩上那只青布包袱往上提了提。
“那就叨扰了。”他说。
阿柏先一步回姜宅递消息。
一行人车刚到门口,钟嫂已经站在台阶底下了,袖子挽着,手上还沾着面。
罗厨娘在她身后,踮着脚往车上看,看见姜昭下车,“哎哟”一声,两步抢上来。
“瘦了。”罗厨娘拧着眉,“脸都皴了。这是在外头吃了多少苦。”
“罗妈妈,外头冷,进去说。”
“对对对,进去说。”罗厨娘这才看见后头还站着两个人,赶紧把手往围裙上擦,“秦相公也来了!这一位相公是?”
“陆衡。我同窗,这次一起游学。”
秦墨拎着他那只小书箱,冲钟嫂点了点头,熟门熟路地往里走,绕过照壁,穿过外院,往西厢那头去了,走到老槐树底下,还伸手拍了拍树干上的雪。
陆衡没跟上去。
他站在照壁后头,把那只青布包袱抱在胸前,看这座院子。青砖墁地,雪扫得干干净净,扫出来的雪堆在墙角,堆得方方正正。
檐下挂着一溜冰溜子,冰溜子底下是一排新糊的窗纸,窗纸里透出暖黄的光。东厢的门开着,里头一只炭盆烧得正旺,不冒烟。
西厢那边,秦墨已经推开了一扇门,钟嫂跟在后头,正跟他说被褥是新晒的。
秦墨从西厢门口回过头来,走到陆衡身前,把他怀里那只包袱接了过去。
“这边。钟嫂说你住我隔壁。”
陆衡跟着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姜昭。
“我……”
“住下就是了。当自己家,缺什么跟钟嫂说,想吃什么跟罗妈妈说,我家里人最怕人跟她们客气。”
罗厨娘在旁边使劲点头。
陆衡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冲她拱了拱手,拱得很深。
隔壁裴家的门开着一扇,门口站着那位瘦高管家,腰弯得恰到好处。
谢兰台下车的时候整了整衣冠,李显也把那件羊皮短袄上的雪拍干净了,两个人跟着裴湛进了门,一路没怎么说话。
后来姜昭听李显说,那几日在裴家,他一句浑话也没说过。
“也不是不能说。”李显解释,“是说出来,满院子的人都跟没听见一样。你一句话掉在地上,捡都没人捡。”
“没人接话,你就不说了?”
“那还说什么!”李显有些憋闷,“兰台倒是自如,他早就摸清楚了,哪几间屋子不能进,哪几个时辰不能在廊下走,管家哪句话是客气,哪句话是规矩。”
腊月二十一,裴家请吃饭。
前一日管家亲自送过来帖子,洒金的红笺,写得端端正正。
陆衡捏着那张红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
“隔一道墙.......还下帖子?”
“裴家的规矩。”姜昭说。
第二日傍晚,三个人换了新衣裳,出姜家大门,走十来步,进了裴家大门。
正厅里点着六盏素绢灯,当中一张黑漆方桌,条案上一只青瓷胆瓶,插着两枝蜡梅,只两枝,一高一低。裴湛站在厅门口迎,右手的布已经拆了,手背上一道新长的粉红疤。
“请。”
人坐下后,管家等裴湛示意,再开始上菜,一道一道的上,每上一道,一个小厮捧到条案上,另一个拿银箸分到各人跟前的小碟里,分完了,退到墙根底下,垂着手站着。连走路都没有一点声音。
陆衡坐得比平日直,筷子捏得紧。秦墨把碟子里的东西吃得一粒不剩,吃完就把筷子并齐搁在箸架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等下一道。李显几回张了嘴,看一眼墙根底下那一溜人,又闭上了。
只有姜昭和谢兰台吃得平静。
姜昭吃到一半,偏过头去,跟裴湛说话。
“这道炙鹿肉,火大了。”
裴湛看了她一眼,冲墙根底下抬了一下手。一个小厮上前,把那碟鹿肉撤了下去。
李显在对面张着嘴,看看桌上空出来的那一块,又看看姜昭。
散席出来,三个人站在裴家门口,冷风一吹,陆衡长长地吐出一团白雾。
“那一盅鸡汤,我在家里过年也喝不上。”
“好喝?”姜昭问。
“好喝。”陆衡又吐出一口白雾,“就是喝的我不敢出声。”
第二日,姜家回请。
正屋里摆了一张大圆桌,没铺桌帷,梁下挂着羊角灯,炭盆搁在桌子底下,一坐下去,脚底下就是热的。
菜是一齐端上来的,罗厨娘和王婆子来回跑了四趟:江南那一头是腌笃鲜、酱鸭、桂花糖藕,北边那一头是熬了一夜的羊骨头炖萝卜、葱爆羊肉、一锅羊汤汤饼,摆不下的,另搁在旁边的小几上。
李显没等人让,已经伸了筷子。
罗厨娘最后端上来一只小小的青瓷碗,碗里几个薄皮的角子。
她没往桌子当中放,径直搁在了裴湛手边。
“裴公子,尝尝,看合不合口。”
入冬以后,她提着冬笋去过隔壁裴宅的灶间三回,回来的时候,围裙兜里多了一张拿炭条记的纸。
裴湛夹起一个,咬了一口,表情有些诧异,又把剩下的都吃了。
他抬起头,冲罗厨娘点了一下头。
罗厨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也点了一下头,回灶间去了。
陆衡从第二碗汤饼开始敞开吃,头一碗刚见底,罗厨娘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二话不说又盛了一碗,盛得冒尖,站在旁边等着,他低头吃了,吃得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接着把碗往桌上一搁。
“这汤饼,跟我娘擀的一个味。不过我娘放的不是羊骨汤,是白水。”陆衡自己先笑了,“过年才放一勺猪油。”
阿栀拿着汤勺给众人添汤,添到秦墨跟前,勺子在他碗里多压了一下,压出来两块咸肉。
秦墨低头看着碗,耳朵尖红了。
谢兰台吃得最雅,可他一个人吃掉了大半碟桂花糖藕,又添了半碗饭,就着腌笃鲜的汤泡着吃。
“兰台,”李显一眼就看见了,“你在裴湛家里,一顿饭吃半碗。”
“裴湛家里的饭,”谢兰台头也不抬,“是拿来看的。”
裴湛端着茶,没接话。
吃到一半,阿柏从地窖里抱出一坛小姨酿的梅子酒。李显喝完两杯,拿着空杯子,眼巴巴地看着那只坛子。
“就两杯。”姜昭把坛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这酒后劲大。”
“姜昭,”李显把杯子扣在桌上,“你怎么比我娘还狠。”
满桌人都笑了。
李显拿筷子敲着碗沿哼北边的小调,哼得荒腔走板,陆衡跟着拍手,拍不到点上。
裴湛看了一会儿,偏过头来。
“你江南的家里,也这样?”
“哪样?”她问。
“吵。”
姜昭想了想。“我家里人多的时候,比这个还吵。我二哥一个人,能顶三个李显。”
裴湛没再说话,端起茶喝了一口。
他那盏茶早凉了,他也没叫人换。
腊月里剩下的那几日,是在两座宅子之间跑过去的。
姜昭张罗年货,她拿着一张单子,跟钟嫂一样一样地对:门神,桃符,春联的红纸,糊窗户的新纸,祭灶的糖瓜,守岁的炭,初一的香烛,给宅子里上上下下的红封。
钟嫂说在江南过年,一样一样都是家里预备好的。这回在北边,好些东西不认得,得问隔壁。隔壁管家亲自过来,站在廊下,把北边过年的规矩从腊月二十三一直说到正月十五,说了小半个时辰,钟嫂拿一支笔,一条一条记在纸上。
陆衡闲不住,他在姜宅住了两日,就把院子里能干的活干了个遍。
劈柴,挑水,扫雪,扫完了前院扫后院,扫完了后院,又拿着扫帚去扫门口那条巷子。钟嫂拦他,拦不住,只好由着他。
第三日罗厨娘说灶间的烟道不通,他搬了梯子上房,趴在屋顶上捅了半天,捅下来一大块烟灰结的疙瘩,下来的时候一张脸黑得只剩两只眼睛。
罗厨娘看着他那张脸,又心疼又好笑,烧了一大锅热水,押着他去洗。
秦墨被姜昭分去写春联,写春联的桌子搁在书房里,一张长案,案上铺着红纸,红纸拿镇纸压着。秦墨站着写,姜昭坐在他旁边研墨,墨是松烟墨,研出来黑里透着一点青。
写一个字,停下来,看一看,再写下一个。姜昭研一会儿,拿墨锭在砚台边上刮一刮,再接着研。
窗外头陆衡在劈柴,咔嚓,咔嚓。
屋里只有笔尖在纸上走的沙沙声,和墨锭在砚台里转的声音。
写了七八副,秦墨停下来,把笔搁在笔山上,甩了甩手腕。
“你的字比我好。你怎么不写?”
“你的字端正。”姜昭说,“春联要端正的。”
秦墨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那些字,一笔一划,一个也不歪。
“我爹教的,他说字写得端正,人家才肯多看一眼。”
他说完,又拿起笔来,蘸了墨,接着写。
腊月二十五,姜宅放年假。
宅子里的人,一半是在麓山本地雇的:扫院子的婆子、看门的老苍头、灶上帮手的王婆子、跑腿的两个小厮。这几个人家就在城里城外,年要回自家去过。
另一半是从江南跟来的,崔管家、钟嫂、罗厨娘、阿栀、阿柏,家都在两千里外,回不去。再加上城里姜家那两处铺子的管事掌柜,也都是平江府派过来的老人,今年一样留在麓山。
在平江府,年前发钱是祖父的事,城南的院子门口排着长队,祖父坐在正中那把椅子上,账房一个一个唱名,一个一个报数,底下几百号人挨个上前磕头领钱,一院子的霜,一院子的白气。
她从五岁开始,站在小辈那一排里,每年得看半个时辰。
今年这宅子里,做主的是她。
那日一早,她叫阿柏拿着她的名帖,去城东姜家的银号取钱。阿柏揣着名帖出门,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银号的一个伙计,两个人抬着一只木箱,箱子上贴着银号的封条。
“掌柜的说了,”阿柏喘着气,“少爷头一回在这边发年钱,他亲自点的数,叫小的一路盯着,一个铜子儿也不许少。”
“你盯着了?”
“死死盯着了。”阿柏大声回,“路上有条狗跟了我半条街,我都没回头。”
钱摆在正厅里,姜昭叫钟嫂拿来一沓红纸,一张一张裁开,封成大红封,封面上一个一个写名字。写到一半,她停了笔,把崔管家叫了进来。
“这一年,谁在这宅子里出了多少力,你比我清楚,你说我写。”
崔管家站在案前,从后院的井说起,说到后墙加高的那两尺,说到西厢换的那根梁,说到外舍失火那一夜,谁天不亮就套了车,谁守着药炉一夜没合眼。一个人一个人地说,说得不快,说到王婆子的时候,还添了一句:“她学罗妈妈的手艺学得勤,江南那几道菜,如今她也能做个七八成了。”
姜昭一个一个写,每写一个,就把红封掂一掂,添上一点,或是减下一点。
本地那几个先领,王婆子接过红封,隔着纸捏了捏,脸一下子红了,跪下就要磕头,被钟嫂一把拉起来。
看门的老苍头不识字,拿着红封翻过来覆过去地看,末了揣进怀里,冲姜昭作了个揖,说初五开门那日,他头一个来扫雪。
“初五不急。过年先过自家的年。”
这句话是祖父说过的,她说出口,自己先愣了一下。
两个铺子的管事是一道来的,穿得齐齐整整,进门先作揖,说东家的年礼,平江府那边已经托人捎到了,今年不必再劳烦少爷。
姜昭说那是家里的,这是她的,两样不相干。
两人推了两回,推不动,才接了,只说了一句“少爷跟老太爷一个样”,就退下去了。
崔管家的那一份,他死活不肯接。
“今年少爷托大爷把我媳妇接来了,这一桩恩典,小的领了,别的就——”
“这是两码事。”姜昭不听他说的,“钟嫂也有一份,你们两口子,一人一份。”
钟嫂站在旁边,看了崔管家一眼。
崔管家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只红封,终于接了过去,捧在手里,半天没说话。
罗厨娘的最厚,她接过去,也不捏,也不看,揣进围裙兜里,拍了拍,说:“少爷,今年的年夜饭,您想吃什么,只管开单子。”
姜昭忍不住笑出声。
阿栀、阿柏是最后领的,阿柏接过红封,当场就要拆,被阿栀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回屋拆。”
“我就看一眼~”
“回屋。”
阿柏捂着手背出去了,走到门口,还是没忍住,背过身去拆了一个角,往里瞅了一眼。“嘿嘿”了一声笑没憋住,从门口一路飘进屋里来,他忙拿袖子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脚底下都轻快了。
陆衡和秦墨站在廊下,从头看到尾。
陆衡一直没说话,等人都散了,他才开口,声音不大。
“我们村里的地主……年底是收租的日子。”
姜昭看着他,有些疑惑。
“收完了租,他家管事的,也会给佃户一人发一包点心,油纸包的,一共四块。”
他停了停,“我小时候,觉得那四块点心,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
姜昭没接话,她低下头,把案上剩下的红纸收起来,叠齐了,压在镇纸底下。
腊月二十六那日,城东的年市上搭起了灯棚。
说是灯棚,其实是一整条街。街两边的铺子门口都支着竹架子,架子上挂满了灯,从街头挂到街尾。天一擦黑,灯一盏一盏点起来,把整条街照得通红。
姜昭一进街口就站住了。
江南也有灯,可江南的灯是绢、纱的,上面描着花鸟,挂在画舫、园子里,映在水里,晃晃悠悠的。北边的灯不一样,有拿羊角熬薄了做的、有拿冰雕的,雕成一只一只的兔子、鱼......冰里头凿个空,搁一盏油灯,整块冰都亮起来,亮得发蓝。
还有拿萝卜挖的,挖空了心,里头点一截蜡烛头,一个铜板一只,孩子们提着满街跑。
她在一盏冰灯跟前站了很久。
她凑近了,冰上的凉气扑在脸上。“这冰是怎么冻得这么透的?”
“拿河心的冰。”裴湛站在她旁边,“河心水深,冻得慢,冻出来的冰里头没有气泡。岸边的冰冻得快,里头全是白花花的泡,雕出来不亮。”
“那要凿多深?”
“看年景。”裴湛伸手试了试冰面,“今年冷,凿一尺就够了。”
姜昭又看了一会儿那盏冰灯,冰里头那一点火光一晃一晃的。
李显早就跑没影了。过了一会儿又钻出来,手里提着三只萝卜灯,一只塞给陆衡,一只塞给秦墨,一只自己提着,提得高高的,冲姜昭晃。
“我那只呢?”姜昭问。
李显冲裴湛那边努了努嘴,“你那只,让裴湛给你买。”
裴湛看了李显一眼,李显一缩脖子,提着他的萝卜灯又钻进人堆里去了。
谢兰台在一个卖灯谜的摊子前站住了,一张一张地揭,揭一张猜一张,猜中了,摊主给一块糖。他猜了十一张,中了十一张,摊主的脸越来越苦,最后把整罐子糖推到他跟前,求他去别处。
陆衡提着萝卜灯,站在一个卖年画的摊子前头,看了很久。摊子上挂着一张“耕织图”,画的是一家人,男人扶犁,女人织布,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孩子骑在牛背上。
秦墨在他旁边站着,也看。
“买一张?”秦墨问。
“不买。”陆衡摇了摇头,“就看看。”
他又看了一会儿,提着灯走了。
秦墨没跟上去。他站在那里,等陆衡走远了,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钱,搁在了摊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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