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上那一夜，已经过去八九天了。
姜昭告的那一日假早销了，每日照旧点卯、校稿、下值回家。永安府前几日又请她核过一次口供，她将最先看见的位置和先后次序照实说了。
八月二十五，又轮到她进宫记注。
那日上午召见的人不多，官家批了一阵户部的折子，又拿起一份大理寺递上来的。看了几行，他的眉头慢慢拧起来，一直看到末尾，才把折子搁下，眼睛往侧后一扫。
“傅卿奏上来说，映月湖那夜先瞧见人的，是翰林院一个年轻编修。”他看着她，“可是你？”
姜昭起身，“回陛下，是臣。”
官家打量了她片刻，殿外的槐荚叫风吹得沙沙响了一阵。
“坐吧。放心，傅卿在查。”
他把那份折子单搁在手边，没往批完的那一摞上放，拿起了下一份。
姜昭坐回低案后头，提笔记了一行：上阅大理寺奏映月湖事，问记注官姜昭，对以亲见。
回到翰林院，已经过了晌午。
饭堂里人还没散，贺宗明占着靠窗那张长桌，面前摊着一本桃红册子，卢析坐在他对面，正低头剥一只咸鸭蛋。
“姜兄！”贺宗明一看见她就招手，“来来来，你看这一期。”
姜昭端了碗过去，在卢析旁边坐下。贺宗明把册子翻到中间，推到她跟前。
整整一版，一笔挨着一笔，排得密密麻麻，全是寻人的。
寻女儿的，寻儿子的，寻姐姐的，有的写着走丢那天穿什么，有的写着身上有什么记认。
贺宗明忍不住叹气，“府衙前些日子贴了告示，叫认得那三个姑娘的人去认。这一贴，倒把别的人引出来了。
“家里丢了孩子的，听说官府在认人，一拨一拨往府衙跑，跑完了府衙又往书坊跑，求着书坊给登一笔。有的找了三五年，有的找了七八年。书坊掌柜索性腾出整整一版来。”
姜昭一笔一笔往下看，筷子搁在碗沿上，碗里的饭慢慢凉了。
卢析把剥好的鸭蛋搁在姜昭碗里，“下值以后，去长庆桥北边那家茶楼坐坐？惟明和时予也说要去，裴兄那边，我早上叫人捎了话。”
“你倒是都约好了。”
“湖上那一夜以后，大家还没凑齐过。”卢析低头把蛋壳拢成一小堆，“总想见一见。”
长庆桥北边那家茶楼，傍晚时分楼下坐满了人。说书先生照旧在讲三国，讲到赤壁，醒木拍得不轻不重。
楼上靠窗那间雅座，推开窗就能看见桥下的河，河上停着几条乌篷船，船头挂起了灯。
六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坐下。
茶博士上了一壶顾渚，一碟炒松子，一碟桂花糕。
茶博士刚退下，陆时予便问：“那夜湖里发现的三个姑娘，如今都认出是谁了？”
贺宗明点头：“府衙后来又贴了告示，连三个姑娘各在哪一处寻着的，都写清了。三个姑娘的名字，都认出来了。”
他望向姜昭，声音放缓了些。
“姜兄，你在莲花灯旁最先瞧见的，是许青禾。她在三个姑娘里年纪最大，从前在城北毕家绣坊替人记过账。毕掌柜去认出了她。”
姜昭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荷叶下那一缕湿发、半张泛青的脸，又在眼前闪了一下。
那夜的女子，原来叫许青禾。
贺宗明接着讲：“另两个，一个叫陶春娘，在城东官宦人家做事。一个叫宋巧儿，在城南灯坊做工。吴先生后来也认了，说三人都是怀幼堂养大的。”
张惟明把茶盏搁下，“吴先生怕是难受得很。”
姜昭忍不住打断，“你们说的怀幼堂，究竟是什么地方？”
“在城南，是个收养孤苦孩子的善堂，开了快二十年了。”裴湛同她解释道，“堂里管吃住，有先生教孩子们识字，也教些谋生的本事。年纪大了，还帮着荐差事。京里提起怀幼堂，向来都说它是做善事的。”
姜昭点了点头。
“案子已经交给大理寺，傅寺卿在管。”贺宗明将坊间知道的进展说到这里，便收住了话，“再往后的，外头也不清楚。”
姜昭垂眼看着杯中的灯影，过了一会儿，才问贺宗明那本小报带来了没有。
贺宗明把那本册子从袖子里掏出来，摊在桌子当中，翻到那一版。
几个人凑过去，顺着那一版往下看，桌上只剩翻纸的声音。
雅座外头的楼梯上有了脚步声。
茶博士引着一个妇人上来，那妇人三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衫子，臂弯里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搁着一摞裁好的黄纸，最上头那张写着几行字，墨迹还新。
“大嫂，就这面墙。”茶博士指着雅座外头那面粉壁，“贴吧，掌柜的准了。”
粉壁上已经贴了好几张，有寻人的，有寻猫的，还有一张是哪家丢了一头驴。
妇人放下竹篮，从篮底摸出一小碟浆糊，抽出一张黄纸，踮着脚往高处贴。纸大，她一只手按着这头，那头就卷下来。按住那头，这头又歪了。
裴湛先站了起来。张惟明跟着起身，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雅座。
张惟明扶住纸的左边，裴湛按住右边上角，妇人腾出手来，从上往下把纸抹平了。
纸上最大的那一行字写着：寻女田小穗。
“大嫂找了多久了？”张惟明问。
“六年了。”妇人拿袖子擦了擦手上的浆糊，“城南几条街，能贴的墙我都贴过，贴一回叫雨淋了，再去贴一回。”
裴湛看着那张纸，“书坊的册子上，我方才好像也看见这个名字。”
“登上了。”妇人点点头，“可买册子的，多半是读书人、做买卖的。可挑担的、拉车的、洗衣裳的，哪有闲钱买它？茶楼里什么人都有，多贴一处，就多几双眼睛。”
她把浆糊碟子收回篮子里，冲两人福了一福：“多谢二位相公。”
她挎起竹篮下楼，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张黄纸才走。
张惟明和裴湛回到座上。
贺宗明已经在册子上找着了那一笔，拿手指按着，推到桌子当中。
寻女田小穗，六年前上元夜，于州桥灯市走失，时年七岁，着桃红小袄，头扎红绳两根，左颊有酒窝。母邱氏，住城南甜水巷，历年报官未得。家贫无以为谢，愿替恩人家浆洗三年。
姜昭盯着最后那一句没有挪眼。
张惟明坐下来，看着窗外那面粉壁：“六年，一面墙一面墙地贴。湖上的事出来以前，怕也是这样找的。”
“如今报上登了，墙上也贴了，知道的人是多了。”陆时予把扇子合上，在手心里敲了一下，“可知道的人多，不等于就有人见过。这一版上几十家，真能找着的，怕也没有几家。”
卢析手指敲了敲桌面：“几十家各有各的缘故。灯市挤散的，码头走丢的，叫人牙子从外州拐来的。”
贺宗明摇头，“一个湖里捞出三个姑娘，倒把这么多家丢孩子的事翻出来了。”
姜昭想起三个姑娘各有差事，问：“她们出了堂，怎会这么巧一道出事？”
贺宗明道：“吴先生去认人时说过，上个月中元，她们还一道回过堂。”
“后来发生了什么？”姜昭问。
陆时予把扇子搁在桌上，半晌才道：“这一问，够让人睡不着了。”
窗外的河上，有条乌篷船解了缆，慢慢往桥洞底下划过去。船头那盏灯晃了几晃，钻进桥洞，看不见了。
出茶楼时天已经黑透了。
姜砥按先前约好的来接姜昭，正牵着马等在门外。阿柏把姜家的马车停在路边。
裴湛原也骑马来的。姜砥听说他还没用晚饭，便邀他一道回府。两人并骑，姜昭坐了自家的马车，沿着灯市回去。
姜知让和苏梧这几日忙京里两处铺子的事，夜里也歇在铺子那边。姜家花厅亮着灯，鲁嫂已摆好晚饭，见三人一道进门，便添了裴湛的碗筷。
姜砥换下公服，坐到桌边：“鲁嫂炖了鱼，趁热吃。”
三个人坐下吃饭。姜砥扒了两口饭，筷子停了：“你们知道今天城南出了什么事么？”
姜昭问：“什么事？”
“有个卖糖人的老汉，在甜水巷口支摊子，给一个小娃娃捏了只糖兔子，没收钱。娃娃她娘回来，看见了，当场喊起来，说这老汉想拐她闺女。一条巷子的人都围上来，扁担都举起来了。要不是巡铺的人赶到，那老汉今天得叫人打个半死。”
姜昭放下了筷子。
“后来呢？”
姜砥摇头：“后来查清楚了，那老汉在巷口卖了十几年糖人，老街坊都认得。只是那孩子一家新搬来没几日，孩子她娘不认识他。”
“这几日这样的事多么？”裴湛问。
姜砥夹了一块鱼：“多，我们营里有孩子的人家，这几日连送去私塾都不放心，家里人非得亲自跟着。可满城疑神疑鬼，也不是长久之计。”
姜昭笑了笑：“二哥如今连我去喝茶都要来接，想来比那些家长也放心不到哪里去。”
“你也是。”姜砥看她一眼，又补了一句，“要是临时去了别处，叫阿柏来递个信，省得我扑空。”
姜昭叫他堵得没话说，低头夹了一块鱼。
裴湛拿筷子把鱼盘往她那边转了转，转到她跟前，鱼肚子那一面朝着她。
姜昭想起方才在茶楼贴寻人启事的妇人：“从前丢了孩子，是那一家关起门来哭。如今满城的人都肯留心了，那些找了好些年的人家，总算不是一个人在找。”
裴湛喝了一口茶，“街上一个人喊一声，一条巷子的扁担就举起来了。可真看见了什么的，未必知道该去找谁说。”
“府衙门口的条凳，这几日就没空过。”姜砥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可报上来的许多都是疑心，巡夜的人手也添了不少。真有线索的人若混在里头，反倒不容易分清。”
他正要再说什么，门房老苗在廊下通报：“二少爷，秦相公来了。”
秦墨搬去官营赁舍以后，隔些日子还会来姜家坐坐，借几本书，还几本书。今日他手里拿着两册书，身上还穿着刑部的公服，像是下了值直接过来的，见花厅里有人吃饭，站在门口没进来。
“打扰了。我放下书就走。”
“走什么。”姜砥站起来，一把把他拉进门，按在空椅子上，“鲁嫂，再添一副碗筷！”
秦墨推不过坐下了。鲁嫂端上一碗饭，他道了谢，端起来吃了两口，才发现桌上几个人都看着他。
“看我做什么？”
姜砥压低了声音：“秦兄，你们刑部也在查映月湖的案子吧？我今日听人说，怀幼堂的孩子全是拐来的，官府查到这一步了？”
秦墨把碗放下，摇头：“刑部这几日协助核对报失旧卷。至于怀幼堂的孩子全是拐来的，眼下没有证据，不能这么说。”
他看了看桌上的几个人，像是在想该从哪里说起。
“怀幼堂开了快二十年，确实收留过不少无依无靠的孩子。也有人在堂里学了本事，出去以后娶妻生子，过得好好的。这些都是有人能证明的。街上把他们全说成被拐来的，那是传歪了。”
姜砥松了口气：“我就说嘛——”
秦墨却没停：“不过，有一份收养记录，跟多年前的报失旧卷出现了相近的记认，官府正想法子核实。”
姜昭抬起头。
“府里把历年报失孩子的案子调出来，同善堂的收养名册核对，才发现有些记载值得查。”
秦墨略停了停：“这一处，大理寺已经公开征询当年的知情者。我能说些对外寻证的情况，孩子和家人的姓名、住处就不提了。”
“你说。”裴湛道。
“八年前，有户人家报失了六岁的女儿。孩子在庙会上走散，左耳垂有一道旧伤。官府当年找过，没找着。如今家人看了小报，又到府衙补了一回线索，说那孩子走失时已经会背自己的姓名和家乡。”
他拿筷子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怀幼堂的名册上，恰在同一个月收过一名六七岁的女孩，左耳也有旧伤。可来历写的是父母俱亡，流落街头。”
花厅里一下子没了声音。鲁嫂端着一碗汤站在门口，也没往里走。
“是一个人？”姜砥先问出来。
秦墨回答得很清楚：“还不能认定是同一个孩子。时日、年纪和耳伤都相近，可还得核人、核原簿，不能凭这几样就把两个人当成一个。”
姜昭的手搁在桌沿上，指头一下一下地点着。
她顺着这两份记录往下想，说得很慢：“如果真是同一个孩子，她本来有家，也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为什么到了怀幼堂，名册上却成了父母双亡？是谁说她没有爹娘，又是谁把这话写进名册的？”
裴湛接着她的话往下想：“送孩子进堂的人怎么说，接收的人怎么问，最后又是谁写进名册的？这中间总要经过几道手。若真是同一个孩子，却始终没人察觉来历不对，那就不只是写错一笔的事了。”
姜昭继续问：“如果真有人故意改了孩子的身世，会不会还有别的孩子遇到一样的事？秦兄，官府有没有发现其他类似的记录？”
秦墨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汤，放下碗：“昭弟，我只能说这一处。”
姜昭点了点头，没再问。
裴湛把一块鱼夹进秦墨碗里，换了个话头：“这些天你在刑部，吃得上饭么？”
秦墨夹起鱼：“饿不着，就是回回都晚。”
姜昭看着桌上那盏灯，火苗跳了一下。
她没再说话，心思却仍停在那三个姑娘身上。
她们那一夜，又是为什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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