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能一样嘛!”王氏小声嘀咕:“三房除了傻子就是赔钱货,我们家大牛二牛可是老陈家的根儿!”
安顿下来,饥饿感便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
自从……
自从在林子里做了那件不敢深想的事之后,他们就再也没吃过一顿像样的东西。
此刻,几双眼睛都不自觉地、直勾勾地盯在了赵氏死死护在怀里的破背篓上。
赵氏被看得瑟缩了一下,手指抖得几乎抓不住背篓盖子,声音带着哭腔,望向角落里闭目不言的陈老汉。
“你们别盯着我……只剩……不到二斤糙米了,水也全空了……你们有手有脚,不能总指着这点儿底子,得想法子啊!”
陈老汉眼皮动了动,浑浊的目光扫过赵氏,又扫过那背篓。
他没管粮,但每日下锅多少,心里有本账。
他哑着嗓子开口:“老大,老二,去跟房东婆子讨点水。这镇子看着不缺水,先把水囊装满。至于粮食……有水,就想法子找点野菜,熬粥。”
人来人往的镇子里,哪儿来的野菜?
平南镇的水也得花钱买,五文钱一桶,倒是比青花镇便宜不少。
可是如今分了家,他们等于是三家人买一桶水。陈清山和陈清云为了谁多出一文吵得脸红脖子粗。
最后还是陈老汉拍板,两家各出两文,他这个老子出一文,外加两把糙米,才算把水换了回来。
稀粥灌下去,喉咙是润了,可肚子里那点子米粒,几泡尿就没了影。
非但没饱,那股挠心挠肺的空虚感反而更清晰了。
柴房里静得可怕,各人肚皮里的咕噜声此起彼伏,却没人提再弄吃的。
水钱谁都不想多出,一顿饱饭,虽然人人都想,也人人都知道难。
“爹,娘,我饿!”小宝只灌了一碗清汤寡水,又开始扭着身子闹,“我要吃鸡蛋!煮鸡蛋!”
孙氏飞快地瞥了一眼脸色阴沉的陈清云,把小宝往他怀里一塞,压低声音:“当家的,我……我去给小宝寻个鸡蛋。”
说完,也不等回应,便贴着墙根,悄没声地溜出了柴房。
王氏冲着孙氏的背影狠狠白了一眼,凑到陈清山耳边,声音里透着酸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瞧见没?肯定是去找她那好外甥女了!巧珍现在自身难保,能有什么油水?”
她眼珠一转,目光扫过闭眼假寐的陈老汉和木然的赵氏,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陈清山,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
“当家的,都在一个镇子上,咱去找找大牛二牛呗!那位梅夫人是贵人,肯定住最好的客栈,好找!儿子手指缝里漏点,也够咱吃几天饱饭了。”
陈清山被她说得心里活络起来,是啊,儿子攀上了高枝……
“找?怎么找?”
一直没吭声的陈清云冷冷开口,给两人发热的头脑泼了盆冰水。
“平南镇这么大,你知道梅夫人住哪间上房?就算找到了,大牛二牛现在不过是人家雇的奴才,能有多少自在?万一惹恼了贵人,把他们赶出来,后面的城镇咱还进不进了?到时候更惨!”
王氏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道:“我儿子那是一表人才,被贵人青眼相看!能和普通奴才一样?普通奴才一个月几百文顶天了,谁家能给二两银子?你家巧珍在绣坊,啥时候给你拿回来过整块的碎银子?”
“够了!”陈老汉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锐利地刺过来,“要吵滚出去吵!”
王氏被喝得一缩脖子,随即给陈清山使了个眼色,两人也弓着身子,溜出了令人窒息的柴房。
小宝还在陈清云怀里哼哼唧唧,陈清云心头邪火乱窜。
他知道孙氏不是去找鸡蛋,是去找巧珍。
可巧珍现在……怕是泥菩萨过江。
他心里怨毒地翻腾起来:都怪孙氏这蠢妇,没把巧珍捏住,一个黄花闺女让人白玩了又甩开,拢共才得几个钱?
早听他的,卖给镇上的老员外做妾,二十两雪花银早到手了!
“爹,鸡蛋……”小宝不依不饶。
陈清云烦不胜烦,一把扯起他:“走,找你姐去!你姐那儿肯定有!”
“那个赔钱货也能吃鸡蛋?”小宝瞪大眼睛,“她的都该给我!”
“对,给你,都给你……”爷俩嘀嘀咕咕,身影也消失在门外。
柴房里彻底空了,只剩下角落里陈老汉粗重的呼吸,和赵氏极力压抑的、细碎的呜咽。
过了许久,赵氏才鼓起勇气,带着卑微的希冀,小心翼翼开口:“老头子……要不……咱还是……想想办法,去找晚晚他们?看在清文……总不能让咱们……饿死啊……”
陈老汉猛地扭过头,死死盯住她,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声音嘶哑干裂,一字一顿。
“找晚晚?赵氏,你还有脸提晚晚?你还嫌害她不够?嫌咱们的脸丢得不够净?要不是你一路上吃里扒外,处处找茬,还偷偷留记号,把老大老二那两个孽障引来,晚晚会狠心丢下咱们?咱们能有今天?”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枯瘦的手指指着赵氏的鼻子。
“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我陈老汉就是饿死在这平南镇的臭水沟里,也绝不再去晚晚跟前现眼!咱们今天,全是自作自受!报应!”
赵氏吓得浑身发抖,再不敢吭一声,只把脸埋进膝盖,眼泪无声地浸湿了破旧的裤腿。
柴房里死寂一片,只有远处不知哪户人家飘来的、勾魂摄魄的饭菜香,丝丝缕缕,钻入鼻尖,更衬得这里寒如冰窖。
孙氏没费太大功夫就找到了巧珍。
她专挑门脸光鲜的客栈打听,第二家就看见了李公子那辆眼熟的马车。
只是巧珍的处境,远比她想象的糟。
如今的巧珍,名义上是柳腰姑娘的婢女。
李公子搂着柳腰在桌边调笑吃酒,她只能垂手站在一旁布菜斟酒。
等两位主子酒足饭饱,她得伺候洗漱。
等屋里响起不堪入耳的动静,她才能蹲在门廊下,就着昏暗的灯笼,把之前偷偷藏起来的、沾着唾沫星子的残羹冷炙塞进嘴里。
孙氏找到她时,她刚把两位主子伺候上床,鬓发散乱,脸上还挂着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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