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秀眨了眨眼，然后笑了：“娘，您怎么又睡糊涂了？咱们上次见面不就是昨天？您从老槐树下回来，穿着那件奇怪的衣裳，上面画着一只熊。您跟我说，您在那边见到了梅姨，梅姨还给了您两滴血。您还说，您给我带了礼物，是一盒颜料，什么牌子的……我忘了。”
香秀说得很轻快，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林晚晚却听得心里发紧。
又是昨天。
可是她明明记得，上次见到香秀，已经是一个多月之前的事了。
可是在香秀的记忆里，她是昨天从老槐树下回来的。时间被折叠了，被压缩了，被重新排列了。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抓紧时间，能说几句是几句。
“香儿，你听娘说。”
香秀点头。
“如果你能见到梅姨，记得告诉她……”
话到嘴边，才说一半，她的身体又开始变轻了。
“娘！”香秀的脸变了，扑过来想抱住她。
“告诉梅姨，让她记得——”林晚晚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吹过湖面，只起了一层细细的涟漪。
然后她消失了。
……
……
林晚晚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铜镜。
圆形的铜镜，磨得很亮，能照出人的影子。镜前坐着一个姑娘，正在卸妆。
她先用发油把头发抿顺，再用篦子把头发篦得一丝不苟。动作很慢，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披散下来，垂在肩上，像一匹黑色的绸缎。
是春秀。
林晚晚坐起来，被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春秀的手顿了一下，在铜镜里看到了林晚晚的影子。她的瞳孔骤然放大，手一抖，篦子掉在了地上。
“娘！”她猛地转过身，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您这回能来我房间了，不是非要在老槐树下才能见到您了！”她扑过来，抓住林晚晚的手，上上下下地看：“那您是不是可以多留一段时间？”
林晚晚看着她，心里酸得像泡在醋缸里：“秀儿，娘上次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春秀愣了一下：“娘，您是不是睡糊涂了？不就是昨晚？我和您说了沈砚书的事，您还看了他的画像。您说他长得好看是好看，但不能当饭吃。您还说了那句……什么‘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恋爱都是耍流氓’。我琢磨了一晚上，觉得您说得对。”
林晚晚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的女儿听了她的话，认真琢磨了，觉得她说的对。这就够了。哪怕她不能留在她们身边，至少她的话留在她们心里了。
“秀儿，娘有话跟你说。时间不多，你听好了。”
春秀的脸色变了：“娘，您又要走了？”
“秀儿，沈砚书不是良配。你离他远一些。娘不是不让你喜欢人，娘是怕你遇人不淑。”林晚晚握着她的手，感觉到那只手在发抖：“你还小，不着急。慢慢看，慢慢等。等一个真正值得的人。”
春秀的眼泪涌了出来：“娘，我……”
“还有，”林晚晚打断她，“你帮娘做一件事。告诉你梅姨，让她去提醒你爹。那个沈砚书的事，你爹得上心。”
春秀用力点头：“娘，我记住了。”
林晚晚还想再说几句。想问她生意怎么样，身体怎么样，妹妹们听不听话。想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可是她来不及了。身体又开始变轻了，从脚开始，到小腿，到大腿。
“娘！”春秀扑过来想抱住她，可是她的手臂穿过了林晚晚的身体，什么都没抱住。
“秀儿，照顾好妹妹们。”林晚晚的声音越来越轻。
“娘，我一定会的。娘，您一定要回来……”
然后她就消失了。春秀一个人坐在床边，怀里什么都没有。烛火跳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红的。
……
……
这一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林晚晚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书房。
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书。线装书，蓝布封面，白纸黑字。空气里有墨香，淡淡的，像雨后山林里的空气。桌上摊着一份公文，毛笔搁在砚台上，墨迹还没干透，最后一笔的尾巴还带着一丝湿润。
一个人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看。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便服，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有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他的睫毛很长，低着头的时候，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纹路，是经常皱眉留下的痕迹。他的鬓角白了。
不是以前那种只有几根的白，是花白，一片一片的，像秋天的霜打在了上面。
他瘦了，脸颊凹下去了，颧骨凸出来了，下巴也更尖了。但他的背还是挺直的，坐在那里像一棵松树，风吹不倒，雨打不弯。
林晚晚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男人，眼泪无声地流。
她想过很多次再见面的场景——她会扑进他怀里，会抱着他哭，会跟他说“我好想你”，会说很多很多话，把这三年没说的话全都补上。
可是她站在那里，脚像生了根一样，一步都迈不动。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看着，看着那个她日思夜想的男人，看着他花白的鬓角，看着他消瘦的脸颊，看着他低头看着什么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她。像早就知道她会来一样。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惊喜，只有一种浓浓的、沉沉的、像老酒一样酿了很久的思念。那种思念太浓了，浓到林晚晚隔着几步远都能感觉到，像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站起来，绕过书桌，一步一步地朝她走来。脚步声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在她心上。他在她面前停下，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抱一件易碎的珍宝，怕力气大了会碎，怕力气小了会飞。
“晚晚。”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真的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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