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大志把卡车停稳时，引擎还在突突地抖，排气管吐出一股黑烟，混进省城清晨的尾气里，分不出哪股更呛人。
招娣推开车门，脚刚踩上柏油路，膝盖便软了一下，她扶着车门站稳，才把腿伸直。
六个小时的山路把她颠得浑身发酸，腿软却不全是因为累。
她仰起头。
省城会展中心的玻璃幕墙高得望不到顶，日头照上去，白光晃得她眯起眼。
门口的广场能装下半个桃花村，停满了挂着各地牌照的商务车，穿西装的人三五成群地往里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连脚步声都带着节奏。
招娣仰头看了半天，脖子酸了，才记起该往里走。
谢大志从驾驶座跳下来，搓了搓手：“招娣，咱先把东西搬进去？”
“等一下。”
她蹲下身，把运动鞋上沾的泥蹭了两下，又拉了拉衣领，手指顺势摸到兜里那枚桃花钥匙扣，铜环硌着指腹，她攥了一下，才站起来。
“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扛着泡沫箱往里走，过安检时，保安扫了一眼谢大志肩上的箱子，又看了看招娣脚上带泥的鞋，眉头皱了一下，还是放行了。
进了展馆，她跟着指示牌往前找展位，周围一排排展台越看越叫人放不开脚步。
路过别人的展位时，她总忍不住多看几眼，脚下也跟着慢了下来。
左边的展台搭成一间木屋，原木架上摆满精装礼盒，灯光柔和，近处还飘着淡淡的檀香味。
对面的展台挂着一整面LED屏，茶园航拍画面轮番切换，两个穿旗袍的姑娘端着青瓷茶杯迎客，连笑容都像是练过的。
再往前，一家展台请了厨师现场烹饪，锅铲声传出老远，试吃的人排了半圈。
招娣停在自己的展位前。
两张折叠桌拼在一起，桌面还带着运输时蹭出来的划痕。
秦朗手绘的海报用胶带贴在背板上，桃花源记四个字写得端正，那丛山间桃花画得认真，可纸张被路上的潮气浸过，边角已经翘了起来。
几十瓶酱菜摆在桌上，玻璃瓶映着灯光，手写标签不够齐整，挨着周围那些印得规规矩矩的包装，显得格外寒酸。
招娣把手里的毛巾攥紧了些，原先准备好的开场话也没那么容易说出口了。
“小妹妹，第一次来吧？”
招娣转过头。
隔壁展位的男人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胸前别着一枚绿色胸针，身后的展台铺着墨绿色绒布，玻璃罐里的有机杂粮排得整整齐齐，每一罐都贴着二维码和防伪标签。
男人打量了一遍她的两张折叠桌，客气地笑了笑，那副神情让招娣觉得，对方已经替她把这摊生意看轻了。
招娣咬了咬牙，没接话。
她蹲下去，从泡沫箱里把酱菜一瓶一瓶取出来，先用随身带的毛巾把每个瓶身擦干净，再把标签朝外摆正，摆一瓶退后看一眼，觉得不够齐，又重新挪。
谢大志在一旁搓着手，眼看她来回挪瓶子，终于问：“招娣，要不我帮你？”
“你去把试吃碟子拿出来。”
她把试吃碟沿着桌边排开，又用手掌挨个比了比间距，发现有一只偏了，便重新摆正。
酸辣笋丝、花椒油、藤椒鸡丁酱分成三排，最前面放试吃品，后面放整瓶装的，每瓶之间垫着她从碾坊带来的粗布，布面虽然旧，却洗得干干净净。
隔壁的男人探头看了看她摆好的样品，没再评价，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招娣擦完最后一瓶，站起来捶了捶腰，手掌往裤腿上蹭了两下，才想起自己今天没穿围裙。
她把围裙留在了卡车上，身上穿的是从家里带来的那件最干净的衬衣，袖口的扣子还是出发前刘桂兰替她缝紧的。
她从兜里摸出手机，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
“到了。有点怕。但不会退。”
消息发出去，屏幕暗了一下，又亮起来，秦朗的回复几乎立刻到了。
“你是最好的。”
招娣把那句话读了两遍，拇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按灭手机。
展馆里脚步声来来往往，空调冷风从头顶吹下来，她握着手机的手却没刚才那么凉了。
她把手机收回兜里，和那枚桃花钥匙扣挤在一起。
谢大志把最后一只泡沫箱搬到桌下，直起腰时看见招娣站在展位前，两只手垂在身侧，盯着对面那块LED大屏幕上翻滚的航拍画面。
“招娣，你没事吧？”
“没事。”
她转过身，把海报翘起来的边角用手掌压平，胶带不够粘，她从兜里摸出一截备用的，一点点贴牢。
“谢大哥，你先去停车，中午之前回来帮我看摊就行。”
“你一个人能行？”
“行。”
谢大志走后，招娣把折叠凳搬到桌后坐下，手搭在膝盖上，指腹来回磨着裤缝。
开馆广播响起，人流从入口进来，皮鞋声、高跟鞋声和行李箱滚轮声混在一起，经过她的展位，却没几个人停步。
有人在木屋展台前停下，有人在LED大屏前拍照，还有人端着旗袍姑娘递来的茶杯细细品尝。
她守着两张桌子，看着人群从面前走过，始终没人停下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展位前仍旧空着。
她把手指攥进掌心，指甲掐出几道红印，察觉后才慢慢松开。
隔壁的金丝眼镜男人已经在和一个穿灰色风衣的采购商握手寒暄，名片递过去，对方翻了翻产品手册，点着头在订单本上写了几笔。
招娣把产品手册往桌沿推了推，封面上的桃花源记几个字和海报一样，都是秦朗帮她排的。
她揭开试吃碟上的保鲜膜，酸辣笋丝的味道刚散出来，就被空调风带走了。
一个穿深蓝西装的女人经过时放慢脚步，看了眼试吃碟，又瞄了瞄手写标签。
招娣赶紧站起身，那句在镜子前练熟的开场白已经到了嘴边，她却没能及时说出来。
等她找回声音，女人已经走远。
招娣坐回凳子，手掌按着膝盖，指尖又开始蹭裤缝。
她看看自己鞋边没蹭干净的泥，又瞥见对面旗袍姑娘脚上的高跟鞋，嘴唇抿成一条线。
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亮起。
发信人是方永明。
方永明发来消息：“招娣，我下午两点到展馆，带你见个人。省城最大的连锁商超万家福，采购总监姓沈，不太好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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