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山之巅,万春亭。
朱由检一身玄铁鳞甲,手按剑柄,立在白石栏杆边俯瞰整座燕京危城。
李自成的军队就在那边。
“陛下……”
兵部尚书张国维连滚带爬奔上山道,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声音颤抖:“城外……全让流贼填满了!臣巡阅各门,防务虚实已到了悬崖边上啊!”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念。”
“回皇上,内城九门、外城七门,防线宽达四十八里!”
张国维以头触地,哭声道:“如今四面城头算上神机营、勋贵降丁及募勇,满打满算不足五万人!”
“而贼军营火连绵百里,不下四十万之众啊陛下!”
“四十万?”
朱由检冷嗤一声,反手指向漫天营火,语气森寒:“张国维,你读过几天兵书,便被这阵仗吓破了胆?”
“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李自成兵力看似遮天蔽日,实则外强中干!”
朱由检看着外面那一圈黑云,眸子阴冷:“李贼入关以来,连克宣府、大同,所到之处各镇不战而降。”
“他带到城下的四十万里,真正能拔硬寨、打恶仗的,不过是当年陕北跟着他摸爬滚打出来的老营精锐五万人!”
“余者三十余万,尽是沿途裹挟的饥民降卒与溃勇!”
张国维听闻此言,心中一震,抬头看着朱由检坚毅的目光,心中莫名燃起了几分希望。
陛下怎么……如此笃定?!
王承恩在一旁看着,眼眶有些泛红,递上一碗参汤:“皇爷……夜里风硬,喝口参汤暖暖身子……李贼势大,万一……”
王承恩眼眶泛红。
朱由检一把拿过,一饮而尽,随后朗声道:“慌什么!
“太祖成祖在天上看着!大明立国二百七十六年,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何曾有过贪生怕死的懦夫天子!”
“朕今日就站在这景山之上,与京师阖城同生共死!”
“李贼若敢踏进内城一步,朕就用这把尚方剑,砍下他的人头祭太庙!”
“不过是以身殉国!朕既能从兄长手中接过大明,便也愿与大明共存亡!”
张国维心头突突跳着,几乎是没由来的看见了太祖英姿,随即狠狠叩头:“臣张国维……愿随陛下粉身碎骨!”
……
与此同时,大顺军金帐。
李自成头戴毡帽,脸色阴沉如水。
旁边,刘芳亮右肩手上,怒道:“额的老营弟兄,整整折了八百!”
刘宗敏一拳砸在案几上,怒声道:“昏君不知道在城头使了什么妖法火铳,连火绳都看不见,五十步内跟打雷似的连环放!”
“党守素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就给轰烂了!闯王,这口恶气若咽下去,三军士气全得散架!”
李自成转向下首的牛金星:“丞相,成国公朱纯臣不是说好举白灯为号么?额带四十万大军过卢沟桥,城里连个接应的影子都没有!”
“德胜门悬了马德胜的头,西便门又折了党守素!这就是你说的传檄而定?”
牛金星面色如常,浮现出阴狠冷笑:“陛下息怒,朱纯臣等勋贵多半事泄折在崇祯手里了。”
“崇祯不过是借新火器困兽之斗。陛下莫忘了,额们手里有现成的盾牌!”
李自成眉头微皱:“盾牌?”
“正是!”
牛金星邪笑道:“我军席卷直隶,自宛平、大兴掳获逃难丁口与平民降户足有十万之众!”
“明日拂晓,驱宛平、大兴降民在前填壕!一人背两袋生土,后面老营铁骑横刀驱赶,退后者斩!”
“明军自诩仁义,若放炮,打的便是他们自己的父老;若不放,外壕眨眼便被填平!到那时调三十门红衣重炮贴近城垣昼夜狂轰,不出三日,正阳门必破!”
“驱民填壕?”李自成独眼微眯,烛火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霾。
刘宗敏抚掌狂笑:“妙!当年在开封、洛阳额们就这么干过!官军最讲名声,一见城下是百姓,连炮捻子都不敢点!”
“闯王,交给我,明日额亲自带铁骑在后头押阵!”
李自成拔出佩刀,哈哈大笑:“准奏!权将军,命你领五千铁骑督行填壕!天亮之前,将宛平降民尽数驱赶到阵前!”
“诺!”刘宗敏狞笑领命。
众将散去。
帐角处,身材矮小如童稚的道士宋献策却迟迟未动。
他步出营帐,仰望北方苍穹,面色有些不好
牛金星整冠出帐,嗤笑道:“宋军师,深更半夜看这鬼天气作甚?”
宋献策压低声音:“丞相看那紫微垣……紫微星虽暗,却血光大盛,周遭荧惑倒悬。”
“按理甲申三月朱明气数当绝,可星象中竟逆生出一道极刚极煞的铁血之气!此城……怕是要有一场前所未见的恶战!”
牛金星甩袖冷哼:“休要动摇军心!四十万大军一人一口唾沫也把燕京淹了!”
宋献策摇头长叹::“四十万大军人吃马嚼,后方粮道长达数百里,全靠太原大同一线转运。”
“军中骡马干草早已掺杂了枯树皮,若是顿兵坚城之下半月不克……这恶果谁来担?”
牛金星未再理会,径直步入夜色。
……
子夜,阴云蔽月。
顺军彻底完成了对北京城的九门合围。
城墙甬道上,数千名守军与民壮背靠冰冷垛口,怀抱生锈兵刃。
守城千总张德柱抹去冷汗刚欲喝问,借着昏黄风灯看清来人,猛然僵立当场。
天子来了。
朱由检未带仪仗,仅有李若琏按刀随侍,王承恩捧着一副旧甲跟在身后。
在士卒惊愕的目光中,朱由检解下玄色大氅扔在马道泥灰中,直接开始穿盔戴甲!
“陛下……您万乘之躯,怎能披这等杂役军甲!”
张德柱扑通跪倒,失声喊道。
朱由检伸手扣住张德柱的铁盔,生生将这名满面风霜的老卒拉了起来。
“万乘之躯?城若破了,朕就是断头的亡国之君!”
朱由检拦住了他,看着其他人,目光如炬:“从今日起,城头上没有锦衣玉食的皇上,只有与你们一同挨饿受冻的大明兵!”
“大顺贼兵想要朕的脑袋,得先踏过你们的尸骨,再踏过朕的尸骨!”
老兵们的目光对上朱由检的目光,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一下子全堵在了喉中。
然而未等将士发出战吼,破晓前最黑暗的一刻,正阳门外的旷野上异变陡生!
“呜!呜!”
那是顺军总攻的催阵号!
马蹄轰鸣中,正阳门外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
“什么声音!”
朱由检的眸子一冷,随后立刻看向战线下方,这一看,所有人的目光都顿时颤抖起来!
那不是冲阵的战吼,而是数以万计老弱妇孺绝望到了极点的哀鸣!
顺军阵前烟尘漫卷,数万名衣衫褴褛的大兴、宛平百姓,如潮水般被推到了阵线最前方!
每个人肩头都背着沉重的泥沙口袋,在刺骨寒风中踉跄狂奔。
在他们身后,整整五千名大顺老营铁骑横刀策马,扬鞭狂吼:“向前跑!把土袋扔进壕沟!”
“退后者立斩!”
几个跑得慢的老弱跌倒在地,身后的铁骑狂飙而过,生生将哀嚎的躯体踏成血泥!
数万被逼上绝路的百姓泪流满面,如同一堵绝望的血肉之盾,向着正阳门的城墙疯狂涌来!
顺军在后方抛射箭雨压制城头,城下百姓凄厉的哭喊声震天动地:“城上的军爷!别放箭啊!我们是大明的百姓啊!”
“救命啊!皇上救命啊!”
正阳门城头之上,原本凝聚的杀气瞬间如遭雷击。
一名年轻小卒定睛望去,手中燧发火铳当啷滑落,浑身筛糠。
冲在最前排的妇孺中,赫然有他留在宛平老家、尚未接进内城的亲娘!
城垛后的气氛瞬间滑向伦理崩溃的深渊。
千总张德柱眼眶迸裂,死死盯着这恐怖的一幕,随后眼含热泪,看着目光一样含泪的朱由检,嘶声问道:“陛下!开不开炮啊?!那……那都是咱们的父老乡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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