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瘟疫吗?
顷刻而至,迅速裹挟了曹纵。
空气的粒子变得无比巨大,难以呼入。仅有的一丝挤进肺里,也在硌硌拉拉,积成废墟。
他锁住眉,沉沉地看着周遥遥。
原本的滚烫炽热的生命力,像瞬间失去了体表温,抽离得极快。
周遥遥头皮麻麻的,背脊不自觉往后缩。
原以为,曹纵会松口气,笑吟吟拍着她的肩膀说——“你也这样想就太好了。”
结果并不是。
他在沉默,暴风雨前夕还在举着石头扛着山一样的沉默。
周遥遥强扯了个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些。
“当然了,可能是我跟你都清楚不可能,平时相处就……没太顾得上小节!导致长辈们和身边人产生了一些误会。说清楚就好了。”
曹纵本就紧锁的眉头动了动。
他捕捉到了她话里一个很关键的词。
嘴角一弯,饶似漫不经心。
“身边人?谁啊?你同事?”
周遥遥一愣,瞟了他一眼。
不是很想提沈亚菲。
毕竟现在应该一蹴而就,而不是节外生枝。
“对啊。”
曹纵鼻腔里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哦……”
他偏了偏头,像深思了一番。
重新看向周遥遥,桃花眼似笑非笑。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突然要去定义,周遥遥有些措手不及。
她挑了眼曹纵,又垂眉想了想。
“就……老同学?好朋友?”
“我一直喊你哥哥的……或者……”
她抬起眼,嘬了嘬腮帮子里面的肉。
无比清晰的定位,就在眼前。
她坚定道:“更直白点,你就是我爸爸战友的儿子!”
好简单。
掷地有声。
曹纵静静凝着她,半晌,轻“哦”了一声。
他转头,找地方让视线着陆。
好像都不合适。
又转了回来。
又“哦”了一声。
扯扯嘴角,他让笑更深了些:“还兼挺多。”
这话莫名阴阳怪气。
周遥遥被刺了一下,脊背一僵,硬着头皮说:
“当然你如果不愿意,还可以按照上次在电话里说的那样——我们绝交。”
“我家里那边已经说清楚了,本来打算去跟叔叔阿姨当面说的。但我现在腿不太方便,去了怕他们担心。”
“不过你放心!医生说我过几周就能下地了,到时候一定去跟他们说清楚。”
她字字铿锵,坚定地像在进行诉讼。
曹纵听完,依旧是轻轻点头,轻轻“哦”了一声。
“不必了。”
他笑着。
确切说,只弯着嘴角。
“我爸妈那边,我自己去说。不劳驾你。”
周遥遥:“……”
曹纵脸上温存,实在辨不出背后情绪,却把气氛搞得特别怪异。
她仓促地点点头:“那最好了。”
曹纵很快地勾了下唇,像是已经懒得再维持什么表情:“那我走了。”
“嗯。”周遥遥点头,没有挽留。
曹纵走到电梯边,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他又突然驻足,回过头。
眼一沉,空洞地扫过周遥遥悬垂的脚,像很随口的一问:“你明天怎么上班?那个同事来接?”
周遥遥只想迅速了事,点点头:“嗯。”
曹纵轻飘飘,一声哼笑:“挺好,挺般配的。”
周遥遥咬了咬唇,喉咙有些干涩:“……谢谢。”
曹纵眼神转回,斜光阴阴,很像白了她一眼,转身进了电梯。
到楼下,摔门上车,一脚油门,他迫不及待离开。
黑车在黑夜里奔驰,路灯在窗外几乎连成光线。
曹纵握着方向盘,人是漠然的。
看着前方,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开。
脑子里反反复复,卡带一样回放那句话。
“毕竟我们并不彼此喜欢。”
周遥遥说这话时嘴角的弧度、眼睫的高度、下颌收紧的线条,每一点肌肉的牵动都在锤他的脑壳,砸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这么多年。
他无比坚信,周遥遥喜欢他,追逐他,等待他,守护他。
他坚信只要自己迈出那一步,他们就会立刻终成眷属。
然而却是——
“并不彼此喜欢”!!
这话像钝刀,把他这么多年来的笃定从中间狠狠割开了口子。
皮开肉绽,深不见底,血呼啦呲。
难道一直以来都是他会错了意?
他们之间就只是兄妹情深!
忽一声嗤笑。
“兄妹情深。”
他唇勾讽刺,狠狠嚼着这四个字。
在墨西哥发现被拉黑,他马上交代了所有工作,改签回国。
洛杉矶中转的时候,还在不断尝试被拉黑的微信会不会突然不再冒感叹号。
听到周遥遥在派出所亲密地称呼另一个男人,他几乎窒息。
太失魂落魄了,旁边一老太太以为他病了,给了他一颗糖。
现在这颗糖都还在他的口袋里,等着当成证据拿给周遥遥看。
结果,三十五个小时,没合眼,为的就只是个兄妹情深?
他猛地砸了下方向盘。
刺耳的鸣响中,他骂自己——“白痴。”
又一脚油门。
等回神,车停在了父母家门口。
他有点恍惚,怎么开这儿来了?
也没多想,熄火,下车,开门。
屋里黑着灯,他换了鞋,刚要上楼,上方传来动静。
客厅的灯“啪”地亮了。
曹母穿着睡衣,披着条披肩,惊恐地站在楼梯口。
“小纵?”
待看清是他,稍稍缓和了表情。
“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曹纵看了眼手机,过凌晨了。
“刚回国。”
他笑着往上走,“妈,怎么还没睡?我爸呢?”
“广城那边有案子,成立了专案组,你爸过去了。”
曹母看着他上台阶,慢慢眯起眼,忽然叫住他:“儿子,脸色怎么这么差?不舒服吗?”
曹纵一怔,下意识挠了挠眼皮,笑着说:
“没事啊,就是飞机上有点累。要倒时差。”
他上前拍了拍母亲的肩膀,“没事的。您回去睡吧,我也回房了。”
曹母看着他,没动,神色担忧。
“儿子,你不对劲啊。”
“哪儿不对劲了?”
曹纵深一笑,看看母亲,忽然弯腰,“吧唧”一口亲在了她脸上。
曹母一愣,笑着拍了他一下:“哎呀你,皮死了!”
“现在相信我没事了?”
“快去洗澡睡吧。”
曹纵又弯腰,在她另一边脸上也亲了一下。
曹母推了他一把:“我看你是醉了!”
曹纵笑着转过走廊,虚沉沉,晕乎乎,推开房门。
也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扑下去,抱住枕头。
脸埋进去,蹭了蹭。
这枕头好软。抱着它,竟有种抱着周遥遥的感觉。
他晕晕乎乎,像刚才亲母亲那样,拽着枕头,“吧唧”亲了一口。
灯亮了。
曹母端着牛奶站在门口:“你怎么在这儿?这是遥遥的房间。”
曹纵抬头,眯眼扫了一圈。
书架、小台灯、枕头还是粉色的。
确实是周遥遥的房间。
他躺回去,脸埋回枕头里。
“我睡这儿了。反正她也不在。”
曹母走过来,把牛奶放在床头,伸手拉他:
“不行,回你房间去。哪有哥哥睡妹妹床上的?快起来。”
哥哥。妹妹。
曹纵坐了起来,眉头慢慢拧起,疑惑地看着母亲:
“妈,既然是哥哥妹妹,您当初又为什么要撮合我们?”
曹母怔住了,懵懵地眨了眨眼:“那不是你不愿意吗?”
“我什么时候不愿意了?”
他眉头拧得更深了,很困扰的样子。
曹母确定他状态不对,坐过来,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没有发烧。
这让她更担忧了。
“小纵,发生什么事了?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啊。”
曹纵耸耸肩,笑笑。
窝进枕头里,抱更紧。
“就是……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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