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时淼是被窸窸窣窣的动静弄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贺沉舟正站在床边穿西装打领带。
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袖扣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跟昨晚那个把她翻来覆去折腾到半夜的混蛋，判若两人。
她懵懵地问了句：“你要出门啊？”声音还带着没散干净的鼻音。
“嗯。有个会。”
时淼“哦”了一声，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翻到一半，脑子突然转过来，猛地又翻回去：“等等！你要出门，那我呢？”
“你什么？”贺沉舟从镜子里看她，手上系领带的动作没停。
“你把我锁屋里啊？我又不是犯人！”
“再说了，我也要出去，你赶紧放我走，我还要回去出摊呢！”
时淼彻底清醒了。
一天不干活就浑身难受，她觉得自己怕是个劳碌命。
也不知道她那车被城管拖走了没。
噌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还差点闪到腰。
“出摊？”贺沉舟转过身，眉头皱起，像听到什么天方夜谭。
“对啊，我摆摊卖烤冷面的，一天不开张我喝西北风啊？”
时淼掰着手指头给他算：“摊位费一天八十，食材成本一百二，我每天好歹能挣三百多。”
“你把我关这儿一天我就亏——”
“时淼。”
“干嘛？”
贺沉舟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啪地扔到她面前的被子上。
文件落在软被面上连个声响都没有，但时淼莫名觉得后脖颈一凉。
“什么东西？”时淼满脸问号，伸手翻了翻。
“包养合约。”
时淼大叫一声，简直怀疑自己眼睛出了问题：“你没毛病吧？还真弄了这么个东西出来……”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贺沉舟解开系了一半的领带，随手扔在床头柜上，单膝跪上床沿，逼近时淼。
床垫随着他的重量陷下去，时淼整个人往他的方向溜了一截。
两个人的距离直接变成负数，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须后水的味道。
冷冰冰的，跟他这个人一样。
时淼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看着前男友如同黑雾笼罩的脸，迫不得已解释：“我只是以为你是说着玩的……”
“贺沉舟，你看看我，我现在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
“穿你件衬衫跟套了个麻袋似的，你图什么？”
“再说了，我一个大活人，你也不能限制我人身自由啊，违法的……”
“时淼，我以为你应该明白，我这次过来找你，就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你。”
贺沉舟眼神阴翳，单手托起时淼的下巴，迫使她仰头跟他对视。
“这份合约，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你要是不想自己签，那我就天天去你摊前坐着，看你生意怎么做。”
“你强买强卖啊！”时淼打了个冷战。
眼前已经浮现出贺沉舟西装革履坐在她小马扎旁边、周围大妈指指点点的画面了。
那她生意还做不做？
城管没来，先被围观群众挤垮了。
“我……我又没说不签！你起开，我好好看看。”
“事先声明啊，要是对我不利我可不干，我又不傻。”
何止不傻。
时淼自认为做了这么多年小本买卖，已经相当精明了。
再也不是上学时候那个数学倒数的学渣。
她现在对钱可格外敏感 ˃̶͈ ꇴ ˂̶͈
她翻开合约，一条一条看下去。
“包养合约，为期三年。其中乙方必须完全听由甲方的命令，照顾甲方衣食起居……咳咳……以及生理需求……”
时淼念到这儿卡了一下壳，抬眼瞪贺沉舟。
对方坦然地靠在床头，甚至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念。
“——在这期间，乙方必须居住在甲方的住所，未经允许，不得擅自出入。”
“不是我说，贺沉舟你这什么意思啊？我还得搬家啊？”
贺沉舟早就坐在床上，用手臂圈住时淼，下巴枕在她肩膀上，盯着她翻页。
听到她的问题，嗤笑一声：“你不止要搬家，你还要和我一起离开这个城市。”
“怎么可能？你疯了我疯了？”
时淼推他，手肘捣在他肋骨上，贺沉舟闷哼一声也没躲。
“说正经的呢，别耍流氓！”
贺沉舟收回目光，一本正经回答：“我们都没疯。我来这是出差，出差结束自然要回去。我们一起回S城。”
S城啊。
之前她跟他分手的城市就是S城。
时淼不自然地眨了眨眼睛，接着翻页。
“乙方必须履行自己作为被包养人的义务，保证洁身自好。一经发现，甲方有惩处的权利……”
“什么惩处权利？你这写得跟卖身契似的……”
时淼嘟囔着往下看，越看越觉得自己像签了劳动合同的乙方。
还是弱势到尘埃里那种。
终于翻到最后一页，时淼看到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一个月……费用二十万。二十万？”
她愣了一下，脑子里噼里啪啦一通算。
翻二十倍，两万翻二十倍，二乘二十等于四十，四十万才对啊！
怎么变成二十万了？
“贺沉舟！”
时淼腾一下坐起来，后脑勺差点撞上他下巴，直接把合同甩在贺沉舟脸上。
“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两万翻二十倍是四十万！四十万！”
“你给我写二十万？你中间那二十万让狗吃了？”
贺沉舟被合同砸了一脸也不恼。
慢条斯理把纸从脸上揭下来，叠好，放到一边。
然后看着她，语气平静得让人想打他。
“有错吗？没错啊。”
他把合同往她面前推了推：“我昨晚说的是一晚四十万，那我现在给你两条选择。”
“第一条，四十万，我一分不少给你。钱货两清，你拿钱走人，继续卖你的烤冷面，咱俩相忘于江湖。”
时淼眼睛一亮：“四十万？”
“第二条，”贺沉舟没给她高兴完的时间，手指点了点合同，“签这份合约，一个月二十万，跟我回S城。”
他俯身凑近，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耐心。
“时淼，一夜四十万听着多，可睡完就没了。”
“一个月二十万，你月月都有。哪个更值，你自己算。”
时淼脑子噼里啪啦一通算。
一夜四十万，听着是爽，可确实就一锤子买卖。
一个月二十万，一年就是二百四十万，三年就是七百二十万……
她这辈子卖烤冷面卖出火星子也挣不了这个数。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都软了：“那……那我要是一夜四十万拿了走人，你以后还找我吗？”
“不找。”贺沉舟回答得干脆利落，“我说了，相忘于江湖。”
时淼心里咯噔一下。
相忘于江湖？
那她以后上哪儿再碰见这种冤大头？
不对，是这么帅的总裁？
于是她立马一脸郑重：“我选第二条。”
“不再想想？”
“想好了！”
时淼把合同往被子上啪地一拍，豪气干云：“一夜四十万是不少，可月月二十万更长远。我时淼做生意，讲究的是细水长流！”
贺沉舟嘴角抽了抽，忍住了没笑。
他清了清嗓子，伸手从床头柜上摸来一支钢笔，拔了笔帽递给她。
“白纸黑字，签不签？”
“签！”时淼接过笔，又顿住。
“等等，我还有个条件——买菜钱不能从二十万里扣！”
“还有，我那小推车你得派人帮我推回去，五千多块呢！”
“知道了。”
时淼签完字还在嘟嘟囔囔。
贺沉舟慢悠悠补了一句：“你卖烤冷面一个月能赚上一万吗？现在一个月二十万，还不知足，守财奴。”
时淼被噎了一下。
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她只是看人家电视里包养小情人动辄成千上百万，被洗脑了。
完全忘了自己的经济条件。
这么看，一个月二十万确实挺多。
当然，直到后面时淼才发现，她又被贺沉舟涮了。
跟贺扒皮比起来，自己还是太天真。
时淼就这么因为二十万把自己打包卖了，还收到两万块定金。
然后第一次收拾行李，跟着贺沉舟坐上了私人飞机。
她连飞机都没坐过，遑论私人飞机。
里面的豪华奢靡，是她用毕生所学都无法形容的程度。
时淼拘谨地坐在座椅上。
一旁的贺沉舟翘着二郎腿，背靠沙发，腿上放着办公用的电脑，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她。
她听着风破云层的嗡嗡声，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下意识问：“这……安全吗？”
贺沉舟瞪了她一眼：“你就非得在这么浪漫的时刻问这么扫兴的问题？”
“很浪漫吗？”时淼环顾四周，除了他俩就只有一个助理，一个空姐，连个气球都没有，浪漫个鬼。
“你放心，如果真有什么意外发生，我也会陪着你一起。不是如了你的意？”
“呸呸呸！”
时淼连忙呸了三声，还用手指着贺沉舟说：“快点，你也跟着呸！”
“我……”
“快点！”时淼瞪着眼睛。
“呸……呸……呸……”贺沉舟咬牙切齿说完这三个字。
他这辈子还没这么丢人过。
就连前座的助理都忍不住发出低笑。
他咬牙切齿地看着时淼。
时淼死皮赖脸，被人瞪了也没感觉，反而问出一个自己好奇许久的问题。
“我说，贺沉舟，你到底是怎么变得这么有钱啊？你以前明明很穷……”
怕给贺沉舟丢脸，最后一个字她囫囵吞了下去。
以前的贺沉舟何止是穷，简直揭不开锅。
贺沉舟和姥姥姥爷一起生活。
他妈妈在他小的时候就过世了，家里条件不好，每个月指着那点低保过活。
时淼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贺沉舟的时候，他还穿着带补丁的校服。
“我说我中彩票了你信吗？”
“我信你个鬼！”
多大金额的彩票能把私人飞机买下来？
真当她傻呢？
前座助理听到他二人对话忍俊不禁。
他很少看到情绪这么多变的总裁。
知道这个人很特殊，于是体会到自家老板死要面子的性格，擅作主张解释起来。
“我们总裁是老总裁的独子。”
“老总裁年少时与总裁的妈妈相遇，两个人情投意合，发生了感情。”
“只不过老总裁那个时候因为工作调动，不得不离开S城，后来渐渐断了联系。”
“也是前几年，老总裁身体不好，才查出自己还有一个流落在外的血脉……”
时淼算是听明白了。
贺沉舟的爸妈就是一段露水情缘。
可万万没想到有了贺沉舟这么一个意外。
他爸这么多年不知道为什么没孩子，老了找人继承来了。
不得不承认，贺沉舟这丫的命可真好。
当初要是早知道他这么有钱，打死她都不能分手。
不对，她转念一想。
要是当年没分手，贺沉舟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有个有钱爹。
他那个有钱爹找他找了这么多年，说不定就是因为她时淼当初踹了贺沉舟。
才让他的人生轨迹发生了改变。
这么一想，时淼觉得自己简直是贺沉舟命里的贵人，锦鲤转世，福星下凡。
她骄傲地挺了挺脖子。
然后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猛地扭头看贺沉舟，眼神跟探照灯似的。
“怎么了？”贺沉舟被她盯得后背发毛。
“贺沉舟，我问你个事。”
“说。”
“你身边……有女秘书吗？”
贺沉舟挑了下眉：“问这个干什么？”
“你就说有还是没有。”
“没有。”
“真没有？”
“我骗你干什么。”贺沉舟合上电脑，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怎么，查岗？”
时淼没理他那茬，掰着手指头继续追问：“那女助理呢？女下属呢？每天跟你汇报工作的，坐你办公室外面的，给你端咖啡订机票的，全是男的？”
“差不多。”贺沉舟想了想，“保洁阿姨算吗？”
“不算！”
“那没了。”
时淼往后一靠，表情很复杂，既像松了口气，又像有点失望。
她嘟囔了一句：“这不按套路来啊……”
“什么套路？”
“霸总小说里写的啊。”时淼来劲了，坐直了给他分析，“你看啊，你现在的人设，失散多年的富二代，继承家业，年轻有为，英俊多金。按剧情走，你身边应该配一个跟我长得有三分像的替身女秘书，然后我出现之后，你带着她各种在我面前晃悠，你以为你爱我，实际你早就爱上她，白月光终究成了蚊子血……”
贺沉舟听得脑壳子嗡嗡嗡的，伸手捏住她后颈，“时淼，你真是——”
“怎么了！怎么了！真是很可爱？”时淼贱兮兮地凑近。
“真是很欠C。”
时淼闭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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