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小青龙吗?还是杉龙,又或者石龙?也不对,这些都是无大螯的岩龙虾。”
“那或是大青蟹?”
“现在九月份,如果是膏蟹就大赚了!”
林要武顺着声响摸到了一处礁石丛,比凌晨建军哥领着去的那片更大。
“不是这边。”
“苍蝇腿再小也是肉。”林要武也不会只盯着一个,遇见什么就收什么。
好像挪到背阳处,声音更大一点,那就在这附近,林要武很有耐心地排查背阳礁石丛的三个礁窿。
有两个露出水面,有一个完全被淹没。
讨小海必须眼神好,刚好宝珠对林要武的强化是全面的,耳目灵敏,什么东西都难逃他眼。
面上的礁石坑洞瞧见两只鲍鱼,中等大小。
取鲍鱼等贝类水产最大的技巧就是“快”,之前的响螺没办法,在水下。
小撬铲向鲍鱼,就像拿着铲刀削去墙上的凸出。鲍鱼还未察觉到危险已经到来,就已被林要武放入腰间的网兜里。
“前世讨小海的记忆和身体快速地融合了,越来越顺手了。”
贝类感受到危险第一反应会全力吸附,第二反应才是挪地方,鲍鱼全力吸附在礁石上还是相当紧实的。
“声音就在这边,难道还有礁洞?可其他礁窿都特别小,大海蟹或是大龙虾应该是转不进去的。”
“其实有点傻了,退潮时我应该去滩涂看看。没有大船和大拖网的情况下,在滩涂更能发觉宝珠的能力。”
“等找到这个藏起来的大货,就转道去滩涂。”
林要武怀疑刚才寻摸的三个礁窿有分岔,只是他没注意到。
所以林要武立刻倒回去再查一遍。
【你敢过来,大钳子会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是它!
水面下的礁窿常年被海浪打磨,边缘非常锋利,林要武在保证手不会被割伤的情况下摸找石洞的分岔。
估摸着一袋烟的功夫,摸到了岔口就在洞口的斜侧,林要武伸手进去摸了两次都没注意。
毕竟在水下,看不见的情况下,伸手出去,第一反应都是往里探,肯定不会在洞口打转。
【惨了这个窟窿没退路,一会我就冲出去。】
这是好消息!
听到“报信”,林要武双手行动,右手去摸,左手堵门。
“嗉嗉!”
下一刻林要武感受到有东西从自己右手边擦过去,速度极快,他左手比脑子反应更快,成功完成拦截堵门。
也终于抓住了“那东西”。
很大,拿手上感觉至少四斤!
“让我看看是什么——”
“是龙虾?这货是吹牛逼的?明明就没长一对大钳子。”
当林要武通过触感意识到自己抓住了什么东西时,他左手用尽全力捏住它的背甲并压住尾部。
林要武太清楚大龙虾尾巴一甩,能直接从手里挣脱。他从小听过太多人说过类似的故事。
记忆中他的阿爸就经常念叨“太可惜了,那条石龙起码一斤多”,几个月后又念叨“想想就着急,如果两斤重的石龙没挣脱的话,生活也不会这么惨”。一年后扇自己一巴掌“都怪我,放走了三斤重的石龙”,直至病终时分阿爸还抓住他和阿哥的手“那条四斤重的石龙……”
也难怪,对疍民来说,等于是丢了一笔横财。
龙虾受惊会猛地弓腹向后弹,一旦挣脱落入水中,根本不可能再捞到。
“阿爸,我这也算是完成了心愿了。希望是石龙,不要是杉龙。”
感受到左手传来的挣扎劲儿,林要武向上浮去。
浮在海面上,举起左手,阳光洒在湿漉漉的重甲上,好像是一件摆在展柜里绚丽的工艺品。
壳是五彩,紫红大触须,漂亮的青蓝带斑纹,步足是黑白纹。
“卧槽!”
看清楚之后,让林要武惊讶得连国粹都从口中冒出了。
“锦绣龙虾!半米长的锦绣龙虾!”
“我重生之后的运气是要上天吗?难道真的是血誓引发了海龙王的关注?”
本来以为是石龙就非常好了,没想到更进一步是最珍贵的锦绣龙虾。
锦绣龙虾是疍民口中的花龙,具体多珍贵呢?国家出口水产的“头牌”,如此个头,水产站的牌价都是5元一斤,这虾大概四斤多。
去县城的暗市,更是能买50元,等于壮劳力一百多天满勤出工的工分折算!
拿上午卖出的一斤多的大响螺对比吧,一斤多的大响螺是珍贵,那么半米长花龙是传说级。
如果上午是拿着这个大货去,王收购员就不是双手抱胸了,而是立刻关门,怕林要武跑了。
任何水产站收到这种头牌水产都会被嘉奖!
为了安全着想,林要武醒悟过来,把花龙带到小舢板上,可不能让它再入水钻到礁缝里。
林要武会惊讶是自然的,这么大个头的花龙,只会藏在深礁石缝里,白天讨小海几乎碰不到,夜里大潮汛才有可能见到。
“很好,贺家兄弟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林要武突然风马牛不相及地冒出一句。
“前世我活到了那么大,这种花龙,都只捞到过七次。这一世发掘宝珠早,发展会更好啊。”
听听林要武说的是人话吗?这种传说级的大货,即便是运势佳的疍民,一辈子能有一会也值得吹嘘了,林要武有七次还“只”。
划动小舢板去滩涂,林要武也思考着一些事。
七十年代不比得十多年后,如果没有合适的身份,大队和公社都不可能一直允许花钱买工分。
要找个身份。
林要武脑子里从来没有抱怨“七十年代经商环境”不好,他从不抱怨环境,因为任何环境都有独特的优势。
二十多分钟后小舢板来到了属于自家大队的滩涂。
滩涂区域是划了地盘的,不能跨队乱走。
没有把小舢板和他人的停靠一堆,因为船上有能让人铤而走险的东西。
万一有疍民上错船,并且又很不小心地打开了活水仓的盖子呢?
即便上错船不太可能,每个小舢板上都有小圆圈、十字、一道或多道斜痕,或者大小月牙的划痕。就像林要武脚下的小舢板是一个“Y”形状的划痕。
“Y”代表树枝,是林要武的阿爸打船时留下的,很多老一辈和他阿爸一样不识字。
可万分之一的风险林要武也不想冒,而且停船位置还在林要武视线范围内。
放眼看去,滩面遍布大大小小的孔洞,还有蟹洞密密麻麻。
更仔细的话能瞅见一波波沙纹之间沙虫的细小圆孔,林要武踩在软泥上,瞬间就往下陷,泥水漫上脚背,疍民很少有穿鞋的。除非是之前要去镇上的水产站。
“捞花龙消耗了一个多小时,已经算讨小海里比较晚的了。”林要武想着。
来得早,滩涂还能瞅见在泥面蹦跳的跳跳鱼,还有寄居蟹爬行。但现在滩涂只剩下碎蚝壳,以及干海草散落。
林要武已经开始利用宝珠搜寻声音。
【我尾巴缠紧海草,海草缠着我,到底是我缠了海草,还是海草缠了我。】
【能举起大大的石块,大螯全是力气。】
【密密麻麻密密麻麻密密麻麻嘛嘛嘛。】
【乱石没有刺,但我壳上带刺这就是我赢过乱石堆的地方!】
正因为林要武四处走来走去,看上去有点像……
“那个人是谁?来滩涂散步的?”楚素云问。
旁边的萧婉清说,“可能是在找好地方?”
“婉清,这样肯定是不对的,我趁海也十几年了,从九岁就开始了,并且不到十岁就讨到石斑。”王红旗说,“我的眼睛很准的,一看他就没经验。”
出工时的滩涂,依旧能看到不少疍民提着桶,拿着小铲子。不过大部分是上了年纪的疍民。
疍民常年风吹日晒,并且营养亏损,男社员六十岁往上,女社员五十五岁往上基本都有严重的腰腿风湿,故此就不会再强制安排集体作业。
这个年间,养活一家压力大,家里的老人为了不给儿女添负担,都会想方设法做副业。
“背后说人坏话不好。”萧婉清说,“我们也不清楚他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技巧。”
“婉清你说得对,我们快点挖吧,我的饭食里好久没见肉了。”楚素云唉声叹气,“来之前我还想海边不可能缺肉,结果和我想的完全不同。”
“交给我吧!我经验丰富肯定没问题,”王红旗一咬牙一跺脚,“我前几天发现了一个石氹,可能有好货。”
石氹是礁石凹处留下的海水小池,湴氹是泥滩上退潮留下的小池,有经验的都知道,这种地方是最容易开出好货的。
把好地方告诉婉清没问题,王红旗喜欢这个从大城市来的知青,但楚素云就……两个人分,总比三个人分好。
王红旗、萧婉清和楚素云这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就是滩涂上的少数人群。
首先王红旗是三小队远近闻名的壮劳力,看他那高大的体格,经常能用一半的时间就完成一天的工。
关于这点粤西是比较先进的,普通社员是计时底分制,而优秀的壮劳力是包工定额。
包工定额固定的作业是比计时底分制要多一点的,如果能提前完成自己的活儿,可以挣满工额外的工分,也可以和小队长说一声,腾时间用来搞副业。王红旗选择了后一种。
而萧婉清是大队的广播员,平时的活儿比较少,楚素云是大队教师。
城里的知青基本都是分到有土地的大队,因为出海的活儿还是需要太多熟练度,并且有危险,所以整个大队只分配了三个知青,两女一男。
林要武所在的浅海连家艇小队被叫做四小队,家嫂阮红珠所在的是二小队。
四小队和五小队管滩上蚝埕,二小队和三小队出海捕鱼,一小队后勤、补网、晒蚝同管码头,这就是第二渔业大队的全套配置。
“我比较好奇【密密麻麻密密麻麻密密麻麻嘛嘛嘛】是什么。”林要武朝着走过去,恰好和王红旗三人组擦肩而过。
“如果我没猜错,可能是……”林要武有自己的判断,所以才往红树林走去。
也没打招呼,女知青本来就被非常多未婚疍民暗恋,何况萧婉清的样貌还出众。
“那是红树林的方向?红树林有好东西吗?王红旗你是不是瞒着我和婉清?”
楚素云会特别关注,也是看这个疍民,和其他人完全不同,不光是外貌,而是那种……气质?
“素云,别这样说。”萧婉清马上出言。
“红树林有什么好东西?!红树林底下淤泥发黑、烂根多,你想想多脏,还有各种杂物缠绕。”王红旗感觉自己太冤枉了。
他说,“趁海不去红树林,这里是我们流传下来的经验,里面即使有东西,也只有蟛蜞、小泥蟹。也不知道这是哪个队的,完全是外行。”
听这样一说,楚素云也消停了,因为滩涂本来就够脏了,红树林还要更脏,那就算了。虽然她很想吃肉,但也没有这么想。
“我们还是快走吧,以免礁石水坑的东西被其他人掏走了。”萧婉清说。
对,讨大货更重要。
“这人是第一次趁海,还是为了偷懒?”王红旗瞥了一眼那个不认识的疍民,对方好像在挖沙放到竹篓里?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在大队,能干,能够讨到好货,才是硬本事!好吧,王红旗也是有点嫉妒林要武的外貌。
身后的这些事,林要武全部都不知道,他朝着远处眺望。
普通人是完全看不见停在远处的小舢板了,而林要武清晰可见。
安全,没有人靠近那边,再度确定,林要武才来到树林的边缘,也就最外侧的泥沙混合滩。
林要武怀疑发出不明声音的是沙虫。
则这非常地反常识,因为沙虫喜欢比较干净的细沙滩。
当然也不是沙虫爱干净,因为粗沙颗粒棱角硬,松散容易塌,而淤泥会缺氧,细沙滩是最好的居所。
换句话说,红树林根下是烂泥,绝对是沙虫讨厌的地方。
“但……也有例外。”
“声音就是在这里发出的。”
并且还极有可能是粗壮大沙虫。
事实证明,林要武的判断是没错的。现在唯一的问题是,相比滩涂,红树林这边泥沙混合,林要武找到沙虫的气口很难,他只能更信息一心。
林要武看准洞口用小铲斜插下去,和捉花龙时一样干脆,因为稍慢一点,沙虫就遁入深层沙土。
好肥美的沙虫。
沙虫长长圆筒状,像粗肠子,没有头眼,也可以直接想象成粗了一大圈的蚯蚓。
别看这玩意看上去十分埋汰,但营养价值相当丰富,这么肥美的也是三类海珍品。
当然林要武不准备卖,因为沙虫非常滋补。
把白米熬成绵烂白粥,再放两三片生姜下入切小段的沙虫,有条件可以加点瘦肉丝。
当然没有条件,也是顶好的调养食材。最关键是粥软烂,水竹长期吃粗粮,肠胃弱也能吸收。
对就这样办!一想到能够给妻女补充营养,林要武更卖力了。
挖到的沙虫放入装有湿细沙的竹篓中。
“所以密密麻麻是指数量吗?”林要武手非常熟练,才挖到了五斤多。
沙虫是一人一洞,比住隔断房一居几人的打工人讲究多了。正是因为这样,要一根一根地去挖。
时间也差不多了,退潮窗口最多还有两个小时不到。
林要武想早点回家,给云娟准备晚饭。
他很清楚云娟的性格,即便现在身体未愈,在家里男人出门上工的情况下,再怎么不舒服,也绝对会把饭食准备好。
走了,林要武离开红树林。
“兄弟仔,你看看我摸到了这么多小海鳗,还有这么多濑尿虾。”王红旗主动打招呼。
一来王红旗是要在喜爱的知青面前展现自己有多厉害,二来也都是同一个大队的,耗费二三个小时的时间下来,一无所获,日子也不好过。
“现在那边的石氹应该还有些小的濑尿虾,过去抓点。不要空手归。”
王红旗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林要武的肩膀,“你往红树林钻什么?要不是看你个皮颜色,我都还以为你是城市仔呢。”
“只有知青才会去红树林浪费时间。”王红旗说完了,感觉心情愉悦了。
楚素云打量眼前人时,目光瞥到了对方提着的竹篓,指着问:“那是沙虫?”
“真的是!”萧婉清也瞧见了。
虽然楚素云和萧婉清两人依旧过不了自己这一关,觉得沙虫太恶心,不肯吃沙虫,但她们肯定是认得沙虫的。
当然也是因为这两人没有经历过饥饿的毒打。
寻着两人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王红旗瞧见了难忘的一幕——
只见竹箩铺上湿软的细沙,里面一条条肥沙虫蜷埋沙里,时不时扭动。
这和让王红旗瞧见蛇吞鲸有什么区别?
“不可能,红树林全是淤泥怎么可能有沙虫。”王红旗失声否定,“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这有悖于王红旗十多年的赶海生涯的经验!
不科学!
不应该出现在这片滩涂!
王红旗的双眼里写满了难以置信,他甚至更愿意相信,这一竹篓沙虫就是海龙王现世,直接送给他的。
这样的话,就说明对方的赶海本领依旧不如自己!王红旗就是这样想的。
“红树林外围是沙泥混合。”林要武解释。
“那就算是泥沙混合,也不可能生得都这么肥大。”王红旗盯着沙虫说话突然咽了口水,“在外面挖出的沙虫都没有这么肥,难道是红树林养人?”
“对啊,我刚分配到咱们大队不到一年就知道,红树林不生沙虫。”楚素云说,“婉清你说是不是!”
“应该是没有的,”萧婉清也点头。
甭管来大队前是什么家庭,来大队后都要讨小海给自己搞点吃的。两人一个广播员,一个大队老师,再然后只需要在大潮汛时帮忙整理渔网,作业是十分简单的,也不累……可吃的东西也少啊。
也不能总靠家里的钱财吧,没有票据,光去暗市买高价吃食,能坚持多久?
萧婉清和楚素云感觉王红旗就够厉害了,所以才趁着空闲一起出来讨小海。
可眼前之人是王红旗都理解不了的。
现场三人都直勾勾地盯着林要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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