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有什么事骗婉清你?”楚素云知道自己这谎言容易被拆穿。
但话到嘴边,偏偏就这样说了。
为什么呢?
因为目前林要武的犀利只有她知道,如果萧婉清知道,那么自己肯定没希望交好了……
萧婉清仔细想来,的确如此,楚素云之前还特意返回去取竹钩,不可能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总感觉刚才有什么地方有点怪……好吧,或许是自己想多了,萧婉清心道。
一行三人分乘两条小舢板,往回划。
只要不是林要武重生第一天那种下雨有风浪的海面,小舢板载两人是没问题的。
大队只有三分之一的家庭有小舢板,萧婉清和楚素云两个知青自然也没。
无论是小舢板,还是趁海工具,都是王红旗帮忙借的。
“其实王红旗付出得挺多的。”楚素云摇着橹,脑子里想着。
同一时间,她也清楚,甭管王红旗付出再多,可能连牵手都难。
王红旗从头到尾都不在考虑范围之中,因为他太老实,人也太好。
……
翌日,是墟日。
对林要武来说,今天是让两家焕然一新,大采购的日子!
杨云娟当然知道转房的阮红珠,疍民上百年来的规矩,她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同时她也知道一个人生活有多困难。
特别是大队里经常传言“阮红珠带煞气”什么的,娘家人都不待见,她自己至少还有阿哥经常接济。
可阮红珠的家里人,欸……
即便于心不忍,可主动让自家男人去看另一个女人,杨云娟是做不出来的。
知晓今日男人要带红珠趁墟买些副食百货,她也装作不知道。
“后天应该就好了,”林要武换药看着伤口说。
“明天我就能出工,今日我都恢复得差不多了。”杨云娟说。
“云娟出工挺累的,要不然养好腿之后,先别出工”,林要武说道,按照他目前讨小海的收入,即便是郑校长也比不上他家。
“不行!”杨云娟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如果家里没人出工,书记肯定会说我们不参加集体主业,会被批评的!”
“关于这点我想到办法解决了,”谋得到滩涂管理员的职位,那他们这一户也是参与了集体主业的。
林要武探路心思说明白:“云娟,之前家里辛苦了,现在我讨小海收入还不错,所以想让云娟你轻松些。”
从上次自己腿伤昏了过去,自家男人变化太大了。
以前除了相貌之外,其余的连普通的疍民男人都比不上,可近几日的言行举止,绝对是顶好的男人。
你……还是要武吗?杨云娟脑海中突然想到这个恐怖的想法。
洗心革面,是不再喝酒,正常的上工,但现在感觉像是变了一个人。
“要武你现在趁海能换到钱,但过日子是两个人一起努力的。”杨云娟把想法藏在心底,“而且之前是辛苦,但谁出工不辛苦?”
“那也不要干壮劳力的事了,和其他阿嫂们一样做半劳力的事就够了。”林要武顺着话说下去。
真让自己掏到了,很幸运,林要武瞧着自家女人,又好看,又贤惠。
等有机会在乡镇或县城里给云娟找个工作。
要正式工,不要临时工的那种!
“阿爸,能不能给蚬妹买之前的椰糖?”林水竹屁颠屁颠跑过来。
林要武坐木板床上,林水竹抱住大腿,下巴抵在阿爸的膝盖上。
昨天见识到阿爸是大队中最有本事的人,水竹和阿爸又更亲近了一些。
“蚬妹!”杨云娟说,“不要缠着阿爸买东西。”
声音有点大,林水竹一下子就闭了嘴,撅起了小嘴巴。
对此林要武还挺高兴的,因为五岁的水竹已经够懂事了。
换句话说,其实孩子的懂事就是知道家里困难,能够压抑着想要各种东西的欲望。
以前日子过得苦,水竹懂事,但他重生回来,还要求水竹懂事,那他不就白重生了吗?
这时林要武也没有说“好好好,阿爸给你买”“孩子吃点糖也正常”。
当阿爸阿妈要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也不能每次都让阿妈唱白脸。
摸了摸林水竹的脑袋瓜,林要武起身出中舱看了看天色,没时钟很不方便。
不过去趁海,还是宜早不宜迟。
拿上竹篓,离开时林要武又看了一眼家徒四壁的中舱,在心里暗道:“马上就会有新变化。”
把昨日的青蟹收拾好,林要武划小舢板去往家嫂家艇的方向。
“蚬妹,你喜欢现在的阿爸,还是以前的阿爸?”杨云娟突然问。
“病好了的阿爸!”林水竹没丝毫的犹豫马上回应。
“以前阿妈你说,因为亚伯和祖母走了,阿爸生病了心疼,所以要喝酒。”林水竹说,“生病的阿爸都不怎么和蚬妹说话,而且那时候我们家里也吃不饱。”
“现在阿爸很有本事,整个大队的人,都说我们阿爸有本事。最关键的是病好了的阿爸,对阿妈也好了。”林水竹说,“阿妈比以前开心很多!以前阿妈每天都要叹三次气。”
说着林水竹还学自家阿妈叹气的模样,小脸蛋都皱成一团了。
杨云娟被逗笑了,她也感觉,自从要武变了之后,蚬妹也开心多了。
“今天你大舅父和大舅母要来我们家做客。蚬妹你去把狗爪螺和带子洗了。”杨云娟说。
此狗爪螺非彼狗爪螺,昨日林要武临时去就近的礁石丛“进货”了。带子、狗爪螺、麻虾也顺手搞回来了几斤。
也是抓了青蟹返艇才想到——
几天前大舅,离开时说好了,下个墟日带上大舅嫂。
为何林要武有这邀请呢,无他,为了给云娟增面子。以前大舅接济他们家粮食,大舅嫂肯定有意见,不用说的。
叫来大舅嫂,林要武也不是为展现自己现在多厉害,只是为给大舅嫂一个交代。
这个交代是“你男人帮细妹没有帮错!”
……
“我们去细妹家吃饭带什么粮食?”杨石浪问。
即将从家中出发,不过他们不是为了去趁墟,因为水东镇和儒洞镇的墟日是错开的,他们旦场公社旦河大队的人,若没什么要紧的事儿,肯定是趁自己镇子的墟场。
一行人是去细妹家里做客。
带一包自己晒干的鱿鱼丝很正常,一家三口去做客,都要带点东西。可再带10斤红薯干就过分了。
李彩霞说,“差不多就行了。”
“对啊,差不多就行了阿爸,我们又不是癫子。都知道怎么回事。”孩子杨旺也跟着说。
“?”杨石浪看着两人,你们在说什么。
“二姑姐是要帮,但阿爸,你真的不用把自己讨小海的活,说成是二姑丈讨到的。”杨旺说,“二姑丈什么样我们都知道。”
粤西是这样的,如果是阿爸的姐姐,那就是姑妈,阿爸的妹妹就是姑姐。称呼习惯,完全印证了“长姐如母”的古话。
“合着你们认为我前几日拿回来的鲍鱼、八爪仔、狗爪螺是我讨到的?”杨石浪才回过神。
他倒是想,但他没有林要武摸礁本事。
“我会骗你们吗?”杨石浪说,“林要武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他讨小海真的变得很犀利,落海抓九孔鲍每次都能捞起来两三只。咻咻咻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犀利的趁海人。”
杨石浪比较激动,因为他很难向人转述,陪林要武讨一次小海带来的震撼!
那真是,比他在家里面捡鸡蛋还要轻松。
“……”李彩霞用看癫子的目光看着自家男人。
脸上的表情讲述着一件事,“你自己说的话,你问问你自己,它像话吗?”
“阿爸我相信你了,”杨旺说,“我相信二姑丈,可能变好了一点,可能是不喝酒了?否则阿爸你也嫌二姑丈,不可能这样帮他说话,甚至用讨小海的渔获来帮忙证明。”
“不补朽木船,以前林要武是朽木,我们家养点鸡鸭条件是好一点,但他自己立不起来,也没有帮的必要。”李彩霞说,“现在可以帮衬,不过要走正道,不要走歪路。有时间教教林要武趁海,有一手本事,以后云娟日子也能过好点。”
我教他?我吗?杨石浪内心有非常多想说的。
“10斤粮,我们一家三口去,也不用弄什么好菜,都要过日子。”李彩霞说。
“阿爸你放心,”杨旺今年十四岁,已经是家里的半个劳力,下地挣工分,平时照顾鸡鸭,他都非常勤快。
杨旺对二姑姐一家没什么嫌弃,当然也肯定没什么好感,毕竟阿爸隔一两个月就会提一袋粮食。
“我给蚬妹准备了吃的,”杨旺兜里装着水果硬糖。
那肯定是讲礼数的。
行吧,就这样,杨石浪也没力气解释了。
因为杨石浪自己也意识到,自己的话太匪夷所思了。
大舅一家三口还未抵达时,林要武已经抵达家嫂的住家艇了。
一眼看去,他的视线好像被磁铁吸住了。
难以收回——
与其说家嫂早就穿上了好衫俏生生的在艇头等着的模样像一朵鲜艳的玫瑰,不如说她像是粤西特有的花束玉蕊。生得小心翼翼,夜里才绽放,长长的白花丝绒垂下就像炸开的烟花,但日头一出就落了。
“等了多久了?”林要武说。
“没等多久,刚从中舱出来。”阮红珠的说话声挺正常,但配上她怯懦的表情,让人感觉她的声音也软糯了。
她低头的小模样,能让山川都变软。
“小心点跨过来。”林要武把小舢板停靠在住家艇旁。
嘭一声,阮红珠上了船。
林要武摇着橹,今日水路划行的小舢板不少。
一路上家嫂脸上都挂着笑容。
墟日开心也正常,因为乡下人在非墟日几乎是不下镇的。
有家嫂在船上,林要武也没划多快,此番抵达墟场时,比上次到达时间晚了不少,肉档里的五花、前腿肉、肥猪肉估摸着已经被抢购完了。
只剩下猪大骨、肋排和边角料。
平时肉档是不杀猪的,案板上都是空的,有肉票也买不到肉。
而墟日集中杀猪,许多人就等这一口,日头都还在睡觉时,他们就不睡了,跑到在肉档门口排队。
卖肉只能去暗市了,重生以来吃的全是海鲜,好久没沾红肉了,林要武感觉自己缺油了。
重回前,身体代谢也不好了,山珍海味也吃腻了,别说大肥猪肉,连牛肉都不稀得吃。
现在林要武特别馋肉,别什么排骨、瘦肉了,必须要五花肉,或者肥膘肉。当然猪板油也要买。
除了过年前后办酒要做扣肉的时段五花肉价贵些,其余时候都是猪板油价最高。没有肉票,暗市1.8元每斤。
壮劳力四五天的工分,才能够换1斤。
可一家人生活有要采购主粮、修补渔网、添购油灯燃料等等一系列的开支事项。
疍民人家一年正经也就能吃上两三回肉,其中一次还是春节公社下拨的节日肉,每人分到几两。
“先买东西,再来供销社,一步一步来。”
林要武先去墟场外围寻摸,没发现售卖竹钩、锚钩、鱼竿、泥马的摊位。
嗯?私人售卖这些是投机倒把,可大队牵头成立副业组售卖是没问题的,林要武意识到现在好像还没有人这样做。
可能是大队也害怕,因为成立副业组到墟场开展经营,需要向市管会提交申请,而市管会是一套人马两块牌子,还有一块牌子叫“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乡下都称呼为打办。
打办打办,落海白干。
有这句顺口溜在前,见到就跟见了水鬼一样,当然不可能去申请。
怎么暗市的人也没瞧见?难道今天严打?林要武原地找了一圈。
“要武没找到要买的东西吗?”阮红珠见男人的动作,不由问,她想一起找帮点忙。
“我们去供销社看看。”
墟日的供销社那是人山人海。
四个大柜子前面都挤满了人。
“不要往前挤,别挤倒了柜子,大家往后退。”
“要买什么提前想好,票据也准备好,不要到了柜台半天也掏不出钱票。”
“很多东西缺货,说没有就没有,别再多说什么,不要耽误供销员做事。”
这是供销员小燕一个人的声音,声浪直接压过了全场。
言语间很不客气,但没人敢反驳,乱糟糟的人群也有了排队的雏形。
“好犀利,”阮红珠目不转睛地看着。
干净利落的齐耳短发,好看的深蓝的确良衫,黑色长裤和方口布鞋,一言一行都带着笃定。
“犀利的是供销员的身份,”林要武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供销员权力非常大,供销社里的东西,有没有都得看供销员的脸色,可不敢得罪。”
上面分配下来的好物资,供销员会提前告诉自己亲戚。
最紧俏的物资:的确良布、的确良衬衫,以及花色好看的印花棉布、肉色的尼龙袜,到货也不会上架。
好比肉色尼龙袜,也叫丝袜,四毛钱一双还不要布票,可暗市卖到1.5元一双,依旧没货。
林要武还是酒鬼时,听镇上的懒佬飞仔说过,谈对象时送出去一双尼龙袜,运气好能亲到小嘴,保底也能牵到小手。
“那也很犀利了,”阮红珠感觉自己如果面对这么多人,都不敢开口说话。
“等红珠你当上供销员肯定更犀利,”林要武说。
“我们乡下人哪能当上八大员。”阮红珠说。
八大员的说法来自于五十年代末的歌曲《歌唱光荣的八大员》,伴随着时代变化,名单有变化,但怎么变化,供销员都在名单里。
歌词有一句是:“八大员八大员,平凡的工作不平凡;不怕苦来不怕累,不怕困难也不嫌烦;咱为人民来服务,人民喜欢咱喜欢。”
“平凡”的工作,人民岂止是喜欢,谁都想取而代之。
乡下人若有亲戚是供销员,在整个大队都有面儿,阮红珠肯定没把要武的话当真。
不过,林要武可不是玩笑,杨云娟和阮红珠弄个商品粮的工作,他已经有大概的思路了。
跟着队伍往前走,终于从门外的队伍,拍到了屋里。
踩到三合地面,林要武和阮红珠排在百货柜子。
即便他的竹篓没清空,但阮红珠背上也有竹篓,再手上提着,应该没问题。
布匹针织柜、百货文具柜、副食烟糖柜、农资收购柜,就布匹针织柜人稍微少点。
不过副食柜好像有熟人……
“阿妈,你看那走进去的是不是阮红珠那扫把星。”
说话者是阮白浪,他是阮家老五。皇上爱长子,百姓宠幺儿,阮白浪是最受宠的幺儿。
“哪呢?”王春喜顺着小儿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里面人挤人,不过阮红珠的身材太过明显,细枝硕果,除非她是背对着众人,否则旁人哪怕不看她的正脸,只看侧脸也能很快锁定她。
确定了人,然后王春喜再透过人群往上看——
果不其然,是她那个扫把星三女阮红珠。
“她怎么还有银钱来供销社买东西?”王春喜皱眉。
阮白浪点头,“就是,上个月找她拿五元钱,她都只给了一元。”
“她有什么要来供销社买?”王春喜说,“当阿姐,就应该把银钱留给弟弟娶媳妇的。”
对啊,阮红珠凭什么用他的钱?
想到这,阮白浪准备上前去问问话,质问对方凭什么用自己的银钱。
“你干什么去!这里是供销社,有什么事也不能在这里面说。”王春喜说,“得罪了供销员,以后什么都买不到。”
吓得一激灵,阮白浪立刻收回脚步,乖乖地排队。
不过目光依旧往前看,阮白浪一会一定要好好教训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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