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总督府前院的书房中灯火通明。
这间书房是秦执平日处理公务、批阅文牍之所,陈设简朴又不失庄重。
案角摆着一盏油灯,灯芯拨得很亮,暖黄的光将整个书房照得通透。
秦执推门而入时,便见两个人影已端端正正地坐在了书房中。
一个是他的长女秦知微,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中捧着一盏茶,目光微垂,似在沉思什么。
另一个是他的长子秦知行,坐在秦知微对面的椅子上,手边搁着一本翻开的书卷,身姿端正,神色从容。
秦执的脚步微微一顿,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了这两个孩子一眼。
“你们兄妹俩这是商量好了?”
秦知行闻言,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来,拱手行了一礼,口中答道:
“我过来的时候,妹妹已经在了。”
秦知微也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向父亲问安,随即笑盈盈地问道:
“父亲可是用过晚膳了?”
“在你母亲那里用过了。”秦执在书案后面坐下,伸手拨了拨灯芯,光亮又明了几分。
秦知微唇角弯了弯,语带几分俏皮的打趣:
“还是母亲惦记着父亲,我方才去见母亲的时候,母亲还没用膳呢,想是特意等着父亲一起吃的。”
秦执闻言,面上那股公务繁忙后的疲色微微褪了几分,“那是你们母亲心疼我。”
秦知行在一旁看着,唇角微弯,没有说话。
父亲和母亲之间的这份默契与温情,他从小看到大,早已习以为常,却从不觉得厌倦。
在这个世家大族林立、联姻结亲往往只论门第利益的时代,父亲与母亲之间的这份真心实意,实在是难能可贵。
寒暄过后,三人各自落座。
秦知行率先开了口。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随口一提。
“我听说,府里新来了一门亲戚?”
秦执抬眼看了他一眼。
“你倒消息灵通。”
秦执没有多解释薛娥的来历,只是沉声叮嘱道:
“家里有了外人,还是女眷,你平日里多留心些,进出内院注意回避。”
秦知行闻言,面上掠过一丝哭笑不得的神色。
“父亲,我跟人家差着辈分呢。”
他语气平平的,却让秦执愣了一下。
薛娥按辈分是秦执的表妹,那便是秦知行的表姑。一个晚辈,跟一个长辈,哪有什么需要回避的?
秦执眉头微动,旋即反应过来。
这臭小子话里有话,分明是在提醒他:您自己倒是要注意,别让人家一个年轻的表妹住在家里,传出什么不好听的闲话来。
这小子。
秦执嘴角抽了抽,他板起脸来,不轻不重地呵斥了一句:
“你有这闲工夫想七想八的,不如好好温习功课,明年春闱的时候你要是给我丢了人,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秦知行面色不改,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嘴角却弯了弯,显然并不怎么怕。
秦知微在一旁看这父子二人一来一回的交锋,忍着笑意替兄长解围:
“父亲您放心,哥哥这些日子一直在家中温书呢,夫子也说了,哥哥火候已到,明年春闱定能有所斩获。”
秦执听女儿说话,面色果然缓和了下来。
“嗯。”秦执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女儿脸上,语气明显柔和了几分。
“知微,你今日过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秦知微放下手中茶盏,面上那层笑意渐渐收了起来。
“父亲,我今日去了盐商李家。”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书房里的气氛便微妙地变了。
秦执的面色几乎是在“盐商”二字落耳的同时便沉了下来。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秦知微注意到了父亲神色的变化,心中了然。
盐。
这个字在江南的分量,比金子还重。
大梁朝立国之初,太祖皇帝深知盐利之丰、盐政之要,特地在制度设计上做了一番煞费苦心的安排。
将盐务从地方行政体系中剥离出来,单独设立盐政系统,由户部直辖。
户部下设盐政清吏司,专管天下盐务。
盐场的开采、食盐的运销、盐税的征收、盐商的引票,桩桩件件皆归盐政清吏司统辖。
盐政官员的考核、任免、调迁,也一概由户部说了算,地方督抚无权插手。
这是太祖立国时定下的祖制。
目的只有一个:防止地方督抚借盐利坐大。
江南是天下盐政的重中之重,扬州设两淮盐运使司,两淮盐运使便是江南盐政的最高长官,品级虽不算顶高,却权柄极重。
两淮盐区每年上缴朝廷的盐税,占全国盐税总额的四成有余,这笔银子之巨,足以让任何一位封疆大吏为之侧目。
而两淮盐运使直接向户部述职,不受江南总督节制。
也就是说,秦执身为江南总督,总理三省军政民务,可偏偏就是盐这一块,他管不了。
盐运使司与总督府,两套系统并行于扬州城中,彼此独立,彼此制衡。
而扬州的盐商们,便是在这种微妙的权力缝隙中生长壮大起来的。
四大总商为首,其中势力最大的便是李家。
李尧清经营盐业数十年,手中握着的盐引数以万计,名下的盐船在运河上来来往往、日夜不歇。
家资之丰,据说已可比肩一方诸侯。
更要紧的是,他与两淮盐运使司的关系极深,与京中几家权贵也颇有往来,逢年过节的孝敬从不曾断过。
秦执对李家的了解,远比一般人以为的要深得多。
他只是一直没有表露罢了。
“可是因为李家公子的病情?”
秦知微微微一怔,她还没来得及说起李文韬的事,父亲便已知道了。
“父亲也听说了?”
秦执端起茶盏,不疾不徐地饮了一口,搁下,语气平淡:
“最近江南盐政不太平,我多关注了一些。”
“李家是四大总商之首,他家但凡有个风吹草动,整个扬州盐市都要跟着晃上一晃,他家独子病了三日高热不退的消息,昨日便传到了我这里。”
秦知行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听到盐政不太平时,他的眉头微微一动,开口道:
“不太平?父亲说的,可是上个月江都县盐场那桩案子,一名小吏暴毙于河中?”
秦执转头看了他一眼,“案卷你也看了?”
秦知行坦然应道:“嗯,前几日在您书房整理旧档时,恰好翻到了江都县送来的卷宗抄本。”
他停了一停,蹙眉道:
“江都县令结案极快,定了个酒后失足坠河溺亡,但从卷宗来看,有几处蹊跷。”
“其一,那名小吏平素滴酒不沾,同僚邻里皆可作证,说他酒后失足实在说不通。其二,仵作验尸时记录了死者颈侧有一处淤痕,卷宗中一笔带过,说是落水时撞击所致。其三……”
他的声音微沉:
“这名小吏,生前负责的恰是江都盐场的出入库记档。”
书房中安静了一息。
秦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儿子,目光深沉。
片刻后,他微微颔首。
“你看得仔细。”
秦执轻叹一声,将茶盏搁下:
“只是,我无权干涉盐政的事情。”
秦执将目光重新转向女儿,语气缓了几分:
“怎么了,知微?那位李公子的病情如何?”
秦知微沉默了一息,理了理思路,将今日去李家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父亲,那位李公子的病情,有些蹊跷,像是……中毒。”
秦知行的眉头猛地蹙紧了。
“中毒?”
秦知微:“那香中掺了东西,这一点师父已基本确定,至于是不是蓄意……”
她顿了顿,“还需要进一步查证,但有一件事,我今日找人打听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秦执,“这位李家的少夫人孙氏,她说那香是她买的,从城南凝香斋,可我更在意的是她的来历。”
“嗯?”秦执的目光微微一凝。
秦知微缓声道:“我托人查了查,这位孙氏并非扬州本地人,而是肃州人氏。她出身武威将军府,是武威将军孙守仁的庶女。”
书房中安静了一瞬。
秦知行率先皱起了眉。
肃州在西北边陲,距扬州何止千里。
武威将军孙守仁手握边军,是西北最重要的军事将领之一。
一个西北武将的庶女,怎么会嫁到江南的盐商府上来做儿媳?
这门亲事,怎么看都不对劲。
盐商虽然富甲一方,可在世人眼中到底是商贾之家,即便是四大总商之首,论门第也远远比不上一个实权将军府。
将军府的女儿纵然是庶出,也犯不着远嫁到扬州来给一个商人之子做妻,除非这门亲事的背后,有着超越门第高低的、更深层的利益交换。
秦执缓缓开口,“但这位少夫人,可不止这一个身份。”
秦知微与秦知行同时看向他。
“她的亲姐姐,武威将军府的嫡女孙氏,是鲁王府的侧妃。”
鲁王的侧妃出身武威将军府,武威将军的庶女嫁入了扬州最大的盐商家中。
将军——王爷——盐商。
三条看似毫无关联的线,通过两桩婚事被悄无声息地编织在了一起。
西北的兵权,东南的盐利,以及……京城中的一位王爷。
http://www.xvipxs.net/215_215194/74600388.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