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衡从前院书房出来,沿着回廊往海棠院走去。
他右肩处的伤口在行走间微微牵扯着,带来一丝隐隐的钝痛,可他面上毫无异色,依旧是那副从容闲雅的模样。
还没走到海棠院的月洞门前,便听见里头传来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小嗓门:
“阿姐说话不算话!说好了中午吃锅子的!菌子汤都熬上了!我闻到香味了!结果她说不吃了!”
沈砚的声音随后响起,带着几分无奈的安抚:“不是说了嘛,你阿姐有事要出府,等她回来再吃也是一样的。”
萧衡的脚步在月洞门前停了下来。
秦知微出府去了?
他微微眯了眯眼。
今早青霜刚带人出城去拦截张鹏飞和孙氏,秦知微便紧跟着出了府,这个时间点未免太巧了些。
他没有进院子,而是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低声吩咐身后跟着的随从:“去查一下,秦姑娘出府往哪个方向去了。”
随从领命而去。
萧衡负手立在廊下,望着院中一棵海棠花树出了片刻的神。
花期将过,枝头的繁花已落了大半,只余下零星几朵粉白色的残花缀在绿叶之间,在风中微微摇晃。
他垂下眼,嘴角微微一弯。
扬州城外,往西南方向行约十余里,便见一片起伏平缓的丘陵地带。
丘陵上种着大片的桑树与茶树,间或夹杂着几畦菜圃与几方鱼塘,阡陌纵横,是一派富庶的乡间景象。
一座不大不小的庄子坐落在丘陵脚下,灰墙黛瓦,被几株高大的银杏树半遮半掩着。
庄门前是一条碎石铺就的小径,两旁种着修剪齐整的冬青,显得素净整洁。
这处庄子是清河郡主萧氏这几年在扬州置办的产业之一。
庄上有几十亩良田、一座茶园、两方鱼塘,出产的茶叶和鲜鱼供秦府自用,多余的便拿到城中售卖。
平日里庄子由一个刘姓管事打理,府中的人偶尔来住上一两日,算是避暑消闲的去处。
秦知微的马车在庄门前缓缓停下。
她扶着南星的手下了车,脚踩在碎石小径上,微风拂来,带着田野间青草与泥土的气息,与城中截然不同。
少了脂粉与烟火气,多了一份旷野的清朗。
庄子的管事刘伯已经迎了出来。
他年过五旬,面容黑瘦,一双眼睛却极为精明。
他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给大小姐问安。”
秦知微微微颔首,压低了声音道:
“刘伯,等一下会有人送两个人过来,一男一女,要在这里安置几天。”
她顿了一顿,目光沉了沉。
“不要走漏风声。”
刘伯在秦府当差多年,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拎得清。
“明白。”他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没有多问一个字。
秦知微点了点头,抬步走入了庄门。
她之所以临时决定出城,是因为想赶在萧衡的人之前,亲自问孙氏几句话。
张鹏飞和孙氏一旦送到萧衡手上,便算是进了督查司的案卷。
萧衡查的是两淮盐务的大案,张鹏飞和孙氏此刻被牵扯进来,萧衡自然会审问,可他问的必定是与盐案相关的东西。
而秦知微想问的,不是盐案。
她想问的,是曼陀罗。
是李文韬房中那味来自西域的毒药。
所以她必须抢在前面。
午后的阳光已经偏西了,庄子外的田垄上泛着一层温暖的金色,远处有几个农人正弯腰在菜圃中劳作,影子被阳光拉得长长的。
马蹄声由远及近。
秦知微放下茶盏,走到窗前看了一眼。
一行人策马而来,扬起一路淡淡的尘烟。
为首的是青霜,他换了一身深色的短打,面容沉稳,眼神锐利。
在他身后,几名总督府的侍卫和督查司的暗卫押着两个人,从马背上翻身而下。
秦知微的目光掠过那两个人。
张鹏飞走在前头。
他始终低着头,像是刻意不想让人看清他的脸。
可从他微微佝偻的身形和右臂不自然的姿态来看,他受了伤。
右臂似乎脱了臼,或者是被人扭伤了,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左脸颊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血迹已经干涸了。
秦知微猜测,他大约是在被拦截时与青霜等人动了手。
他身后的孙氏就不同了。
孙氏没有受伤,衣衫也整齐,只是面色苍白得厉害,嘴唇微微发抖。
当她的目光扫过庄门内时,忽然定住了。
她看到了秦知微。
站在正屋廊下的那个年轻女子,素色衣裙,面容清丽,身姿端然,不是别人,正是前些日子跟着杜神医一起去李府给她丈夫李文韬看病的那个女大夫。
孙氏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青霜走上前来,朝秦知微拱了拱手。
“秦姑娘。”
说实在的,他没想到秦知微会亲自来这里。
在他的预想中,秦姑娘提供了庄子作为安置之所,已经算是尽了地主之谊,接下来的事情自当由他们督查司的人来处理。
“多谢秦姑娘提供安置的地方。”青霜道,“这二人既已拿到,剩下的事情便交给在下来处理就好了,秦姑娘不必费心。”
秦知微没有动。
她的目光从青霜面上移开,落在了他身后的孙氏和张鹏飞身上。
张鹏飞仍然低着头,秦知微看不清他的全貌,只能看到一个宽阔倔强的下颌轮廓,以及脸颊上那道尚未结痂的擦伤。
孙氏却在直直地望着她。
那目光里有惊惶、有戒备,还有一丝隐隐的疑惑。
秦知微将两人的神态收入眼底,转过头来,看着青霜,语气平和:
“我有几句话,想问一下李少夫人。”
她说“李少夫人”时,张鹏飞闻言,猛地抬起了头。
他看向秦知微。
秦知微这才看清了他的长相。
是一张很英挺的面孔,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硬朗分明,皮肤被西北的风沙日头晒成了健康的铜色,眉宇之间带着一股军中子弟的刚毅之气。
秦知微将这些收入眼底,面上不动声色。
她转回头,继续对青霜道:“我可以单独跟李少夫人聊几句吗?”
青霜微微犹豫了。
他摸了摸后脑勺,在心中飞速地权衡了一番。
不管是张鹏飞还是孙氏,说到底都不算是督查司的正式犯人。
督查司查的是两淮盐案,这二人被拦下,是因为行迹可疑,与盐案之间尚未建立明确的关联。
况且,最早发现张鹏飞异常行踪的,不是督查司,而是秦知微。
再者说,眼下他们人在人家的庄子上。
青霜思来想去,实在找不到一个合情合理的拒绝借口。
“姑娘请便。”他退后一步,拱手让出了路。
秦知微微微颔首,目光朝孙氏投去。
“李少夫人,请随我来。”
庄子东侧的一间厢房,窗户半开着,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
秦知微在桌旁坐下。
孙氏被带进来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
不是因为受了伤,而是因为紧张,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双手无意识地攥着衣袖的边缘。
秦知微抬了抬手,示意她坐下。
孙氏怔了一瞬。
她没有想到对方会让她坐,方才那些人一路上对她虽不算粗暴,却也绝谈不上客气,像押解犯人一般将她从马上拽下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地在对面坐了下来。
南星上前,先给秦知微斟了一杯茶,随后看向秦知微,等她示意。
秦知微微微点头。
南星便转过身,也给孙氏面前的杯盏中斟了茶。
孙氏看着面前那盏茶,愣了好一会儿,没有去端。
“你们不是李家派来抓我们的人?”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嗓子干了很久没有喝水。
秦知微摇了摇头。
孙氏抬起眼,目光紧紧地盯着她的面容。
这张脸她见过。
前些日子,这个年轻女子跟着杜神医一同去了李府,替她丈夫李文韬诊治。
当时她以为这不过是济安堂的一个学徒,年纪轻轻的,安安静静地跟在杜神医身后。
可此刻……
她端坐在她面前,身后站着举止大方得体的侍婢,庄子外守着身手不凡的侍卫。
这绝不是一个济安堂的普通大夫。
“那你们为什么要抓我们?”孙氏的声音微微发抖,可她的眼神是倔强的,透着一股子不甘心被命运摆布的执拗。
“你到底是谁?”
秦知微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之后,淡淡地开口:
“你跟张鹏飞是什么关系?”
孙氏浑身一震。
“你怎么知道飞哥的名字?”
她脱口而出的这声“飞哥”,带着一种下意识的、不加修饰的亲昵。
秦知微将这一声“飞哥”听在耳中,记在心里,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她继续问道:“你们这是准备私奔?”
孙氏的脸色白了一白。
“李家知道吗?”秦知微追问。
“你到底是谁?”孙氏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提高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与恼怒,“到底要怎样你才肯放了我们?”
秦知微看着她,目光清明。
“我问到我想问的,说不定就会放了你们。”
她顿了一顿,目光微微一沉。
“而且,你现在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这句话说得不重,语气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可落在孙氏耳中,却是赤裸裸的威胁。
因为这是事实。
她和张鹏飞被拦下了,被带到了这个不知名的庄子上,身边全是武艺高强的侍卫。
她跑不了,张鹏飞也跑不了。
而眼前这个年轻女子,不管她是什么身份,至少目前为止,没有对她拳脚相加、还给她倒了茶让了座的人。
孙氏的嘴唇抖了抖。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盏热气将散的茶。
半晌,她伸手端起了茶盏。
茶水入口,温热而微苦。那股子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将胸腔中堵着的什么东西冲开了一道缝。
她放下茶盏,抬起头。
“你想知道什么?”
秦知微看着她的眼睛,问道:
“你是孙守仁的女儿?”
孙氏猛地抬起头。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秦知微,面上的惊愕几乎掩饰不住。
孙守仁是她的父亲,正三品的武威将军,肃州军中赫赫有名的人物。
可眼前这个年轻女子,张口便直呼其名。
要知道在肃州,都没有几个人敢这样称呼她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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