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总督府的灯火次第熄了大半。
萧衡回到房中时,衣袍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他对这种气味早已习以为常了。
可他并不喜欢。
每次办完这些事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沐浴更衣。
不是洁癖,而是一种近乎执念的自我清洗,仿佛只要将那些血渍与污浊从皮肤上洗去,那些在暗室中做过的、见过的一切,便可以暂时搁置到一旁。
热水注入桐木浴桶中,白雾蒸腾而起。
他解了衣裳坐进去,水面漫过胸口时,左肩的伤口被热水一激,微微一痛。
那是江都盐场那一刀留下的,已经结了痂,可还没长好,被水泡着便有些发涩。
他闭上眼,将脑袋靠在桶沿上。
热水浸着他的身体,蒸汽模糊了他的视线。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画面,不是今日办差时那些血淋淋的场景,而是更柔和、更遥远的记忆。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画面按了下去。
起身,擦干,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
青霜已经候在门外了。
他听到屋内传来的脚步声,轻轻叩了两下门,得到了应允之后才推门而入。
萧衡坐在案后,头发还是湿的,散落在肩上,没有束起来。
他随手拿了一条帕子搭在肩膀上接着水滴,跟白日里相比,面容少了那层公式化的温和笑意之后,露出了底下更真实的轮廓:疲倦的、冷峻的、带着几分棱角的。
“另外几处盐场都摸清楚了?”他开门见山。
青霜上前一步,将怀中的一卷文书呈到案上,同时口头做了简要的汇报。
“富安盐场跟江都那边情况类似。属下查了近五年的损耗账册,前两年的数目正常,可近三年来,上报的损耗明显比以前多出了一大截。”
“官面上的说法是天灾减产、仓储受潮之类的理由,可属下实地去看了那几座盐仓,墙壁干燥、屋顶完好,根本不像是受过潮的样子。”
萧衡微微颔首,手指轻叩着案面。
青霜继续道:“安丰盐场也是类似的情况,近三年的损耗率较往年翻了将近一倍,这些多出来的损耗,按属下估算,足够供一个中等州府的百姓吃上半年的。”
“全都消化到了私盐渠道里。”萧衡淡淡接了一句,不是疑问,是定论。
盐场上报的“损耗”越多,意味着从官面上“消失”的盐就越多。
这些消失的盐去了哪里?自然是被人暗中运出了盐场,以私盐的身份流入了市场。
而这些操作,不是一个盐场管事能独立完成的。
从虚报损耗、到伪造账册、到将私盐运出盐场,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有人配合、有人遮掩、有人点头。
这是一条完整的链。
“京城那边呢?”萧衡将目光从文书上移开,问道。
青霜应道:“盐运使林怀恩是三年前上任的,与那些盐场出问题的时间恰好吻合,属下查了他的履历,此人在调任两淮之前,在户部做了五年的主事。”
他顿了一顿。
“他跟户部侍郎崔廷玉来往极为密切,两人的私交不止于官场上的同僚关系,崔侍郎的小儿子认了林怀恩做义父,逢年过节两家走动频繁。林怀恩调任两淮盐运使一职,据传便是崔侍郎在吏部运作的结果。”
萧衡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户部侍郎。
户部掌管天下财政,盐税收入的核算、盐引的发放额度、盐价的调控,这些事务都归户部管辖。
一个户部侍郎,若是与盐运使暗中勾连,那便意味着这条链不仅仅延伸到了地方,还延伸到了京城。
延伸到了朝堂的核心。
不过,户部侍郎是三品大员,要动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更需要皇帝的首肯。
“鲁王那边呢?”
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萧衡的语调微微沉了几分。
鲁王是当今圣上的叔父辈宗室,此人表面上不参与朝政,日日品茶赏花、听戏遛鸟,活脱脱一个富贵闲人的做派。
可萧衡从来不信“富贵闲人”这种东西。
一个在宗室中辈分极高的王爷,若是当真只想做闲人,何至于让自己的侧妃把妹妹嫁到扬州盐商家里?
青霜摇了摇头,面上带着几分无奈。
“除了鲁王侧妃的妹妹嫁入了盐商李家之外,属下暂时查不到鲁王与盐政之间的直接关联,至少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来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据孙氏交代了一桩事,李家那边经常让她写信给鲁王侧妃,说是联络姐妹感情。信件的内容孙氏说都是些家常琐事,可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她寄出去的信很多,可鲁王侧妃给她的回信却极少。”
萧衡微微挑眉:“信多回少?”
“嗯,孙氏说,她几乎每个月都要按照李家的安排给姐姐写信,可姐姐的回信一两个月才有一封,而且内容极简,三五句话便打发了。”
萧衡沉吟了片刻。
一个嫁到扬州的妹妹,频繁地给京城鲁王府的姐姐写信。
信件走的是内宅女眷之间的家书渠道,这种渠道是最不引人注目的。
官府查案查的是商行账册、官员往来、驿站信件,谁会去查一个盐商少奶奶给姐姐写的家信?
“用内宅的信件来往遮人耳目。”萧衡缓缓道。
青霜点头:“属下也是这么想的,只是目前没有截获过那些信件的内容,无法坐实。”
萧衡“嗯”了一声。
“漕帮那边呢?”
“漕帮……”
青霜斟酌了一下措辞,“目前看来,牵扯不算太深,属下摸排了运河沿线几个主要码头的出入记录,漕帮的人确实在其中扮演了角色,但更多的是……收过路费。”
意思是,漕帮的人知道那些船上运的是私盐,可他们不管,只管收钱放行。
萧衡微微点头。
“过路费,或者换个说法,封口费。”
他说得很平淡。
“他们不参与贩盐,但他们掌握着运河上的每一条船、每一个码头、每一个渡口。私盐从盐场出来之后,走的是水路。”
“而水路是漕帮的地盘。那些私盐贩子要过漕帮的地盘,就得给漕帮交钱。漕帮收了钱,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闻不问。”
他顿了顿。
“可反过来说,正因为他们收了钱、睁了眼,他们手里掌握的信息,比任何人都多。这些私盐从哪个盐场出来的、装了多少船、运往什么地方、最终卖给了谁,没有人比漕帮更清楚。”
青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萧衡淡淡道:“你去跟徐老三约个时间。”
青霜微微一愣:“王爷,您要亲自见他?”
此人名字虽然叫徐老三,却是漕帮的大当家,平日里行事低调,极少在官面上抛头露面,可在江湖上的分量却不轻。
萧衡点头:“他欠我一个人情。”
青霜不敢多问,拱手道:“属下这就去办。”
萧衡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那枚碧玉扳指。
烛火映在他的面容上,将那张温和清俊的脸照得明暗分明。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半扇窗。
夜风透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润气息。
窗外的夜色很静。
总督府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有几处院落中还亮着零星的灯光。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是二更天了。
http://www.xvipxs.net/215_215194/74600434.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