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安静了片刻。
沈砚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重新收起来。
他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与父亲纠缠,他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
“不管您搞这一出是为了什么……”
“试探旁人也好,想满足您自己的私欲也罢……”
他看着沈修远的眼睛。
“但是,这个人……不要让她再出现在我面前。”
他顿了一顿。
“否则,我不能保证还像今天这样客气。”
沈修远看着他,微微眯了眯眼。
他从这个十来岁的少年身上,嗅到了一种之前没有过的气息。
“你倒是说说看。”
他将茶盏搁回案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中多了一丝审视与好奇。
“你能怎么个不客气法?”
他的嘴角微微一动。
“我倒是想瞧瞧,你这半年又学了些什么本事。”
这话说出来带着几分激将的意味,可也带着几分真正的期待。
沈砚听出了他话中的弦外之音。
可他没有被激到。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从灯火上移开,落在了窗外那片已经完全沉入了夜色的天空上。
“既然我看这张脸不爽……”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就给她换一张脸。”
沈修远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沈砚,看着这个坐在灯火中的少年。
那张脸还是少年的脸,眉眼尚未完全长开,下颌的线条还带着几分青涩的圆润。
可他说出来的话让他很是吃惊。
沈修远此刻看着沈砚的目光变了,这是他头一次在沈砚身上看到杀气。
过去好多次,在肃州的演武场上,沈砚与那些比他年长两三岁的军中少年对练。
有时候他会被逼入绝境,对手的力气比他大、经验比他足、招式比他老辣。
那些时候他的脸上也会浮现出冷意,眉头拧紧、嘴唇抿起、目光变得锐利专注。
可沈修远看得出来,那些冷意的底下是平静的。
沈砚在演武场上从不慌张,即便被打倒了、被压制了,他的内心也是稳的。
因为他知道自己再长两岁、再壮一些,便能击败对方。
可今天不一样。
刚才他说那句话的时候,他的脸上是漫不经心的。
可正是这份漫不经心让沈修远的脊背微微一凉。
因为他看出来了,沈砚不是在说气话。
他是认真的。
沈砚站了起来。
“今天就不陪父亲用晚膳了,父亲这会儿应该也不想看到我。”
他朝门口走去。
他快走到门口的时候……
“砚儿。”
身后传来了沈修远的声音。
沈砚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
沈修远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出去的时候……表现得生气一些。”
沈砚的背影微微一僵。
这句话的含义,他在极短的时间内便想明白了。
沈修远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世子爷跟国公爷因为李元橙的事大吵了一架。
他冷笑了一声。
他用得着演吗?
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撞上了,力道不小,门框都震了一下,灯台上的火苗被激出的气流吹得猛烈地跳了跳。
沈修远坐在案后,看着那扇微微颤动的门扇,沉默了片刻。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一个时辰,世子爷跟国公爷大吵一架的事便传遍了整座都督府。
下人们窃窃私语,说世子爷回来的第一天便跟国公爷闹了不痛快,据说是因为客院那位李姑娘的事。
有人说世子爷嫌国公爷纳新人太不尊重已故的郡主,有人说世子爷是怕多了一个后母来管他,还有人说父子俩在屋里头吵得震天响,最后世子爷摔门而去,晚膳也没有一起用。
越传越离谱。
可府中上下都有了一个共识,看来世子爷跟国公爷之间,出了嫌隙。
入夜,都督府沉入了一片深沉的寂静之中。
城墙上的巡更号已经吹过了两遍,远处的戈壁滩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冷的银白,像是铺了一地碎冰。
沈修远的书房中还亮着灯。
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军务文书,可目光并没有落在上面。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一枚铜质扳指,那是军中惯用的射箭扳指,粗犷朴素,与萧衡那枚碧玉扳指截然不同。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进来。”他说。
苏清推门而入。
他今日换了一身暗色的便装,面容在灯火中显得更加冷峻。
他走到案前,没有说话,从怀中取出了一封信笺,双手递到了沈修远面前。
沈修远接过来,拆开。
他展开看了一遍。
信上写的是:
“世子归来,偶遇李姑娘,世子震怒,与国公爷于内宅大闹一场。父子言辞激烈,疑似暗生嫌隙。世子摔门而去,晚膳未曾同用。”
沈修远将信笺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然后他将信笺折好,搁在案上。
面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
苏清在一旁看着他的反应,心中暗暗佩服,国公爷果然料到了。
“国公爷,”苏清低声道,“您所料不差,这封信是在城门外截获的。”
他微微一顿。
“是送往京城国公府的。”
客院中,夜风从半掩的窗棂间透进来,将灯焰吹得微微摇晃。
李元橙坐在妆台前,一动不动。
铜镜中映出她的面容,在昏黄的灯火下,那张面孔的轮廓显得比白日里更为柔和,也更为模糊。
眉目、鼻梁、嘴唇、下颌,每一处她都看了无数遍的五官,此刻在镜中却忽然变得陌生了起来。
像是第一次看清了自己。
又像是……第一次看清了自己这张脸背后的东西。
方才管家沈怀安来过了。
他的态度一如既往地恭敬周到。
“李姑娘,老奴奉国公爷之命,明日一早便安排车马送姑娘回肃州城中的李宅,行装收拾的事,老奴已经让婆子们去办了,姑娘今夜好生歇息便是。”
沈怀安走后,她独自坐在屋中,坐了很久。
院中安静得出奇,客院本就偏僻,位于都督府的西北角,与主院隔了两进院子和一道花墙。
安静中,方才那一幕便不断地在她脑中回放。
沈砚站在长廊拐角处看到她时骤然铁青的面色。
他一步一步朝她走来时的压迫感。
来肃州之前,兄长跟她说过一番话。
“去年你随母亲进京,去国公府给太夫人请安的时候……太夫人看中了你。”
李元青说的太夫人指的是沈修远的祖母王氏。
她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微微一愣,随即心跳便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太夫人的意思是……”
兄长顿了一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想撮合你跟国公爷。”
国公爷沈修远。
西北军的统帅,肃州都督,整个西北最有权势的男人。
李元橙自然是见过沈修远的。
在肃州,定国公府是这片土地上所有人仰望的存在。
就算不提定国公府在肃州的超然地位,单说沈修远此人,虽已过了而立之年,可论样貌、论气度、论才干,在整个肃州乃至整个西北,都找不出第二个能与之比肩的。
她自然是欣赏的。
哪个姑娘不会欣赏这样的男人?
李元橙听着,没有拒绝。
于是她来了肃州。
可入府之后的一切,并不如她所想。
沈修远在她入府的第一天露过一面,他在门前交代了管家几句话,她从马车上走下来时,远远地看到了他的背影。
只是背影,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此后的半个多月里,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沈修远每日天不亮便出了府,去军营巡视、去城外查看防务、去各处驻地视察。
回来的时候往往已是深夜,径直回了主院,闭门不出。
她住在客院中,被照顾得无可挑剔,吃穿用度样样齐全,沈怀安隔三差五地来问候一声,丫鬟婆子们也恭敬有礼。
直至今日,她终于等不住了。
不是因为失去了耐心,而是因为兄长前日寄来了一封信。
“务必当面向国公爷致谢,方显李家知恩图报之心。”
兄长的意思很明白,不管国公爷忙不忙、见不见你,你得主动去。
于是她去了。
她站在主院门口,心跳都比平时快了些许。
然后……
先等来的不是沈修远,而是沈砚。
李元橙对着铜镜,慢慢地伸出手。
指尖触上了镜中那张面孔的轮廓,她的手从额头滑到眉骨,从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
她在摸自己的脸。
她想起了去年随母亲进京,到定国公府给太夫人请安的那一天。
太夫人坐在上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常服,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威严。
她行过礼之后,太夫人让她抬起头来。
她抬了头。
太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太夫人笑了。
“好孩子。”太夫人说,“长得真好。”
当时她以为这只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寻常夸赞。
可现在,她忽然明白了太夫人说“长得真好”时,真正的意思是什么。
再回想沈砚对她的态度,她这张脸究竟长得像谁,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http://www.xvipxs.net/215_215194/74600447.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