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日头白晃晃的。
场中央,沈砚手持一柄木刀,正与一名陪练的亲兵过招。
他已经练了整整一个上午。
练功衫湿透了又被日头晒干,贴在后背上皱巴巴的。
“世子爷,您要不歇会儿?”
陪练的亲兵也累得不轻,可他更担心的是世子的身体。
这么大的太阳底下,不吃不喝不歇地练了一上午,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啊。
沈砚摇了摇头,将额上的汗用袖子胡乱一抹。
“不用了,继续。”
他重新摆好了起手式。
这两天他一直在琢磨一件事,父亲那天说得对:刀跟剑不一样。
剑轻灵、飘逸,走的是巧劲,可刀不是。
刀要的是势。
是一往无前的、不管不顾的、劈山断水的势。
出刀的时候不能犹豫、不能取巧,要一刀定生死。
他之前学的那些东西都是好东西,可他把它们揉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用剑术的思路去驾驭刀法。
剑术讲究的是“变”,刀法讲究的是“断”,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法。
他重新握好木刀,脚下的步伐从之前轻灵飘忽的剑术步法换成了沉稳扎实的前后弓步。
正要出刀,他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了场边一个走近的身影。
没有犹豫,手中的木刀脱手而出,朝着那个方向直直飞去。
“嗖……”
木刀破风而去,带着嗡嗡的闷响。
力道不小,角度也够刁钻,瞄准的不是正面,而是侧方,利用了对方视线的盲区。
若是换了旁人,不说被砸中,至少也得手忙脚乱地闪避一番。
然而,一只手稳稳地将飞来的木刀接在了掌中。
没有闪躲,没有侧身,甚至连脚步都没有移动半分。
那只手好像生了眼睛似的,在木刀到达的前一刻便已等在了那里。
沈修远拎着那柄木刀,面上的表情淡淡的。
“就你这点力气……也想偷袭?”
沈砚“嘁”了一声,双手叉腰,面上浮起了几分不甘。
“您就不能让让我?”
“到了战场上,可没人会让着你。”
沈修远将木刀在手中掂了掂,感受了一下重量和手感,份量倒是挑得不错,和真刀的比重接近,练功用正合适。
他抬起头来,打量了一番儿子的模样。
“你这两天一直在练刀法?”
“嗯。”沈砚从旁边的木架上抽了条布巾,擦了把脸。
“谁让您那天那么厉害呢,我总不能差得太远了。”
他擦汗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来看着父亲。
“您那一刀,我到现在都还没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出的。”
他说的是那天沈修远在苏清面前展示的那一手快刀。
那简直不是人的速度。
沈修远看着儿子那副又不甘又倔强的模样,心中忽然涌上了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走到场边的木架旁,把那柄木刀轻轻搁了上去,然后转过身看着沈砚。
“你已经很厉害了。”
沈砚擦汗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
沈修远继续说:“比我厉害。”
沈砚怔了一瞬,旋即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
“您不用哄我,我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掂得清的,这种话说出来,您自己不觉得好笑吗?”
“我没有在哄你。”
沈修远的语气忽然认真了起来。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远远没有你厉害。”
沈砚的动作停住了。
“真的?”
“真的。”
沈修远微微笑了一下。
“我八岁的时候,拳脚功夫连府里看门的老家丁都打不过,读书更是不行,你祖父请了三个夫子来教我,头一个被我气走了,第二个被我气哭了,第三个……”
他微微一顿。
“那位老先生脾气比我还硬,硬是拿戒尺把我给打老实了,你瞧瞧……”
他伸出左手,手背上隐隐可见一道早已淡去的旧疤。
“这就是那位老先生的戒尺留下的,被打了足足三年,才算是把书读进去了几分。”
他看着沈砚的眼睛。
“所以,无论是读书作诗,还是拳脚功夫,你都比我强,这话不是在哄你,是实话。”
沈砚抿了抿唇。
“你这么说……”他低下头,重新擦起汗来,语气故作轻松,“我心里倒是舒服了些。”
沈修远靠在场边的木栏上,目光越过儿子的头顶,落在了演武场外远处的一片低矮的土屋上。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我昨天从城外巡营回城的时候,在城门口那条街上看到了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
沈砚抬起头。
“一个男孩子,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短褂,追着一条黑狗在路上跑,那狗嘴里叼了他的什么东西,好像是一张饼,他在后面追,狗在前面跑,一人一狗跑得飞快。”
沈修远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笑得很开心,追着追着自己被石头绊了一跤,摔了个嘴啃泥,爬起来接着追,还是笑嘻嘻的。”
他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沈砚面上。
“我当时就在想,或许这才是你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有的模样,无忧无虑的。”
沈砚把手中那条已经被汗水浸透的布巾叠了一下、又叠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他就是无忧无虑的呢?”
“在您看到他的那一刻,他在笑,可在您看不到的时候呢?他或许正在饿肚子,那件打了补丁的短褂可能是他唯一的衣裳,那条追着狗抢回来的饼,可能是他今天唯一的一顿饭。”
他抬起头来,看着父亲。
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没有属于这个年纪的天真烂漫。
“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人真的无忧无虑呢?”
沈修远怔住了。
他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太清醒了。
沈修远沉默了很久。
“可是,我是你的父亲。”
他看着沈砚。
“我还是希望你能更快乐一些。”
沈砚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他低下头,安静了几息。
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沈修远伸出手,在儿子满是汗水的头顶上轻轻拍了拍。
临城驿。
天快亮的时候,李容卿的眼皮动了动。
“大人!您醒了!”
“水……”
李容卿挤出了一个字。
周禄连忙转身去取温水。
案上的陶壶里备着秦知微嘱咐过的、掺了参须和甘草的温水,他小口小口地慢慢喂着。
温热的水滑入喉咙,李容卿靠在被褥上喘了几口气,意识一点一点地回拢过来。
http://www.xvipxs.net/215_215194/74600472.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