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衡没有在原地等她走过来。
他主动迈步,朝她走了过去。
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越过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先一步抵达了她脚下。
他在她面前停住了。
“想去城外骑马么?”
秦知微微微偏过头,看向了他身后。
巷口的旱柳旁边,青霜站在那里,手中牵着两匹马。
一匹是萧衡惯常骑的那匹白马,另一匹是一匹枣红色的,四肢修长,看上去性子温顺。
青霜注意到秦知微的目光看了过来,冲她笑了笑。
秦知微点了点头。
“好。”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径直走到青霜面前,伸手接过了那匹枣红马的缰绳。
她的手法很熟练,左手握缰,右手扶鞍,左脚踩镫、身子一纵便翻上了马背。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干脆得连青霜都微微挑了一下眉。
她坐稳之后,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那匹枣红马便小跑着朝城门的方向去了。
萧衡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而后也翻身上了马,策马跟了上去。
南星看着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在夕阳中一前一后地朝城门方向奔去。
“小姐……”她急得跺了跺脚。
青霜看了她一眼。
“会骑马么?”
南星愣了一下,而后连忙点了点头。
青霜将自己那匹马的缰绳递给了她。
“跟上便是,路我认得。”
他说完这话,身形微微一晃,脚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朝城门的方向飞掠而去。
南星在原地愣了一瞬,她虽然知道青霜是萧衡身边的高手,可亲眼看到这手轻功,还是被惊了一下。
她手忙脚乱地爬上了马,夹紧马腹追了上去。
出了城门,天地便骤然开阔了。
夕阳挂在西边的山峦之上,将半个天空都染成了浓烈的金红色。
秦知微策马奔了一段之后,渐渐慢了下来。
她轻轻勒紧了缰绳,枣红马的步子从奔跑变成了小跑,又从小跑变成了慢步,最后停了下来。
马蹄在干硬的土地上刨了两下,喷出一团浓浓的白气,摇了摇脑袋。
秦知微坐在马背上,微微仰起头来,看着面前这片辽阔得近乎无垠的旷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萧衡在她身侧勒住了马,也没有急着说话。
两人在暮色渐浓的旷野上静了一会儿。
过了片刻,萧衡微微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你这骑马的技术,比以前好了许多。”
秦知微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在扬州的时候,我去笑忘川那边,路途不近,骑马过去最方便,一来二去的,便练出来了。”
她一面说一面拍了拍枣红马的脖子,枣红马舒服地哼了一声,偏过头来蹭了蹭她的手。
萧衡微微一笑。
“那看来,以前在京城,倒是限制了你的发挥。”
秦知微:“在京城的时候,我是谢家的女儿。”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我自幼便是受姑母教导长大的,谢家的门风、太后的规矩,我哪里敢做什么出格的事。”
“不然受非议的不是我,而是姑母和谢家。”
“卫国公府还好,武将出身的门第,家里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的规矩,再加上在扬州,离京城远了,母亲和父亲都不是拘泥之人,便由着我去了。”
萧衡静静地听着,微微偏过头来,朝东南方向抬了抬下巴。
“那边有一条河,两岸有些芦苇和野草,风景还算不错,我们去那边走走?”
秦知微没有顺着他的话往那边去。
她微微蹙了蹙眉,“你知道城外什么方向,有一片树林么?”
萧衡微微一怔。
“树林?”
秦知微点了点头。
萧衡沉吟了片刻:肃州地处西北,气候干旱,草木不丰,城外大片的戈壁滩上很难见到什么像样的树林。”
“能称得上树林的,只有河边那一片了,河岸两侧水汽充足,长了不少胡杨和旱柳,密密匝匝的连成了一片,勉强算是一处林子。”
他看向秦知微。
“你要去那里?”
秦知微的目光亮了一下。
“就去那里,你带路。”
萧衡没有多问她为什么忽然要去看一片树林,他微微一夹马腹,白马便朝东南方向小跑了起来。
秦知微策马跟上。
都督府。
暮色渐深,院中已经掌了灯。
沈修远穿过回廊,迈进了沈砚的书房。
他今日换了一身家常的靛蓝色直裰,腰间没有束带,衣襟敞着几分,看上去比平日里那副一丝不苟的模样松懈了些。
书房里点着两盏烛灯,光线不算明亮,却足够照清案上的书卷文墨。
沈砚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案后面,这是谢太傅教出来的规矩。
谢太傅说过,“读书时的坐姿,便是一个人心性的外现,坐得正,心才能定。心定了,书中的道理才进得来。”
听到脚步声,沈砚从书中抬起头来。
“父亲。”
他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
沈修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在书房中扫了一圈。
案上的书卷、笔墨、砚台、一盏喝了大半的凉茶、一碟只剩了几块的桂花糕。
然后走了进来,在沈砚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夫子已经走了?”他随口问道。
“是。”沈砚点头。
沈修远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了沈砚面前那本摊开的书上。
“今日读了什么书?”
“史书。”
“你外祖父安排的?”
“是。”
沈修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谢太傅虽远在京城,可砚儿每日读什么书,都是他提前安排好的。
即便隔了千山万水,那位老人对外孙的教养也从未有一日松懈过。
沈修远对此向来不置可否。
他自己是武将出身,论起读书做学问,他自认不如谢太傅。
既然岳父愿意操这份心,他乐得不插手,况且砚儿在谢太傅的教导下,确实比同龄的孩子强出了一大截。
“说说看。”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话家常,“今日读了哪一段?”
沈砚将面前的书微微推了推,正色答道:
“《左传·隐公元年》——郑伯克段于鄢。”
沈修远微微挑了一下眉。
郑伯克段于鄢。
这是《左传》中最有名的篇章之一,也是历代士子必读必学的经典段落。
讲的是春秋时期郑国的一段兄弟阋墙、骨肉相残的旧事,故事虽然老了千百年,可其中的道理却历久弥新,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不过时。
“郑武公之妻武姜,生长子庄公时难产,据说是庄公脚先出头后出,武姜因此厌恶长子,偏爱幼子共叔段。”
“庄公即位之后,共叔段仗着母亲的偏袒,屡屡扩张自己的势力,私囊城邑、招兵买马,野心昭然若揭。”
“庄公明知弟弟在做什么,却隐忍不发。”
沈修远的声音不紧不慢,继续说下去。
“等弟弟的野心膨胀到了极致,等弟弟的僭越积累到了人人皆知的地步,他才出手。于鄢地设伏,一战破敌,将弟弟的势力连根拔起,这便是‘郑伯克段于鄢’。”
他微微偏了偏头,看向沈砚。
沈砚认真地听着,微微点了点头。
“是这一段。”
沈修远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依你看,共叔段之过,在于不悌还是不忠?”
沈砚端正了身子,微微蹙起眉头。
“共叔段作为弟弟,受母亲偏爱,无视兄长的权威,兄长既已为君,他身为臣弟,理当恭敬顺从。”
“可他非但不敬不顺,反倒恃宠而骄、得寸进尺,先失了兄友弟恭之道,这是不悌。”
他顿了一顿。
“而后他招兵买马、私蓄甲士,最终兴兵攻打都城,这便不只是兄弟之间的争执了,而是臣下背叛君上、以下犯上,这是不忠。”
沈修远微微颔首。
“这么看来,共叔段既是不忠,又是不悌了。”
“这是夫子教的。”沈砚补了一句。
沈修远问:“那……你自己怎么看?”
沈砚微微一怔。
他抬起目光,看了父亲一眼。
“我觉得,先生说的对,但不全对。”
“怎么说?”
“共叔段确实有过,他不该纵容自己的野心,更不该兴兵犯上,可只骂共叔段,也不公平。”
沈砚继续说,“作为兄长,郑庄公难道就没有过么?”
他微微偏了偏头。
“他是君,共叔段是臣,臣下有了野心,身为君主不去教诲、不去劝阻,反而故意放纵。”
“弟弟的势力越做越大,他看在眼里却不闻不问,等弟弟犯下大错,他再以‘平叛’之名出手,名正言顺地将弟弟置于死地。”
“这不是一个兄长该做的事,兄长的责任,是在弟弟犯错之前便去教导他、约束他,而不是纵容他走上歧路,然后在歧路的尽头设好陷阱,等着他一头栽进去。”
“郑庄公此举……亦是不悌。”
沈修远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了一丝隐秘的光。
“这又是谁教你的?”
沈砚答道:“外祖父。”
沈修远微微颔首。
“你外祖父还说什么了?”
“外祖父说,史书都是胜利者书写的。”
他抬起目光,看着父亲。
“后世之人都在骂共叔段不忠不悌,是因为他是失败者,失败者没有话语权,他的动机被矮化了,他的苦衷被抹去了,他的一切都被书写成了‘罪有应得’。”
“可如果……”
他微微停了一下。
“如果当时赢的人是共叔段呢?这段历史,就不是这样写了。”
沈修远的目光沉了几分。
“那会怎么写?”
“郑庄公不仁不义、阴险狡诈,身为兄长,不但不爱护弟弟,反而处心积虑地设局陷害。”
“共叔段不堪其辱、不得已愤而反之,是被逼上绝路的受害者,不是狼子野心的谋反者。”
他说完这番话,屋中安静了一瞬。
沈修远看着自己的儿子,而后他忽然开口了。
“郑参将的卷宗……”
沈砚的身子微微一僵。
“是你让人偷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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