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未明。
京城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街巷里还没什么人走动,只有几声零星的鸡鸣从坊墙后面传来。
定国公府的前院里,马已经备好了。
苏清从昨夜起便在收拾行装,一切都安排妥当,换马的驿站、沿途的落脚点、随行的亲卫,全按最快的行程来排。
沈修远本该卯时出发。
可眼下已过了辰时,他还没有出现在前院。
比原定的计划整整晚了一个时辰。
苏清站在马旁,面色沉沉地望着后院的方向。
他不用问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从天没亮开始,柳氏那边便闹开了,哭声传了好几个院子都听得见。
柳氏不肯走,一哭二闹三上吊,把她这辈子攒的本事全使了出来。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条白绫来,作势就要往梁上搭。
丫鬟们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死死抱住她的腿,哭着求:“夫人您不能啊!夫人您想想大公子啊!”
沈规站在旁边,面色惨白,双手攥成了拳头。
他知道祖母不是真的要死,可就算知道,他还是怕。
闹了将近半个时辰,沈修远才过来。
他进了柳氏的院子,遣走了所有的丫鬟婆子,关上了门。
门关了之后,外面什么都听不见了。
沈规被关在了门外。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开了,柳氏走了出来。
沈规几乎认不出她了。
她的面色白得像一张纸,眼眶红肿着,泪痕犹在,可那双眼睛里的光灭了。
方才的哭闹、愤怒、不甘……全都没有了。
她一把拽住了沈规的手,拽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了他的手背。
然后她大步往院门外走去。
那步伐不像是走,更像是逃。
像是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她,走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沈规被她拽得踉踉跄跄,几乎是半跑着跟在她身后。
他来不及回头看父亲。
柳氏拽着沈规上了车,帘子放下的那一刻,她的身子终于撑不住了,软软地瘫倒在车壁上,像一只被抽去了线的木偶。
沈规坐在她对面,低着头,一言不发。
马车启动了,辘辘地碾过定国公府的后巷,碾过清晨空荡荡的街道,碾过城门。
柳氏闭上了眼睛。两行泪从紧闭的眼皮下渗了出来,无声地滑过面颊。
“虎毒尚且不食子。”她喃喃地说,“沈修远……真是疯了。”
等到沈修远骑马经过京城街道的时候,晨雾已经散了大半。
道路两旁的铺子已经陆续开了门板,早点铺子的蒸笼里冒着腾腾的白气,烧饼铺子门前排了几个等着买饼的街坊,卖馄饨的老汉正弯着腰擦桌子。
寻常的清晨,寻常的烟火气。
沈修远骑在马上,穿行在这片烟火之中。
他换了一身玄色的窄袖骑装,革带束腰,长刀斜挎,神色已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冷峻。
苏清策马跟在他身侧,目光照例在四周扫视着。
走到清平巷口的时候,苏清的眼角忽然捕捉到了什么。
一辆马车从巷子的另一端驶来。
车身不算华贵,但用料考究,车顶搭着青布篷子。
苏清的目光在那辆马车上停了一瞬,他认出了赶车的车夫,是谢太傅府上的人。
沈修远也注意到了。
下一刻,那辆马车停在了巷口的一间铺子门前。
是济安堂。
从马车上下来的人是白芷。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蓝色衣裙,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她下了车,低头整了整裙角,然后抬起脸,往济安堂的门里走去。
就在她抬头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街上经过的沈修远和苏清。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怎么这么不巧。
苏清心里想着,济安堂是医馆,白芷来医馆做什么?
莫非是谢太傅身体不适?
不对,谢府有自己的府医,等闲不会到外头的医馆来看病。
沈修远微微皱眉:“苏清。”
苏清猛地回过神来,沈修远没有多说,只简短地吩咐了一句:“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苏清应了一声“是”,翻身下马,将缰绳往随从手中一塞,快步往济安堂走去。
苏清走到白芷面前,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稳一些:“这是怎么了?可是府中有人身体不适?”
白芷转过身来面对他,神色比他镇定得多。
“不是别人,”她说,“是我自己。”
苏清的心猛地悬了起来。
“你怎么了?”
白芷看着他的表情,沉默了一瞬。
“没什么大事,就是最近……胸口有些闷。”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在措辞。
“府医看过了,说是气郁,算不上什么大症,但拖久了不好,府医说济安堂有一位擅治此症的郎中,让我过来瞧瞧,开两副方子调理调理。”
苏清忍不住说了一句:“要不要我陪你一块儿……”
“不用。”
白芷打断了他。
“不方便。”她轻声补了一句。
然后她看了一眼沈修远的方向。
“定国公还在等你呢,你去吧。”
苏清:“那你……自己当心。”
回到街上,苏清翻身上马,向沈修远禀报:
“白芷姑娘说是自己身子不爽,胸口有些气闷,来济安堂看诊,与太傅和世子无关。”
沈修远听到不是谢太傅和沈砚出了状况,微微点头,不再多问。
“走吧,”他拨转马头,“砚儿应该在城门那边等着了。”
苏清应了一声,策马跟上。
马蹄声在清晨的街道上笃笃地响着,渐行渐远。
沈修远一行人离开之后,清平巷口安静了片刻。
然后又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停在了济安堂的门前。
这辆马车比谢府的那辆精致些许,车身侧面挂着一枚不大的铜饰,上面有一个“秦”字。
车帘掀开,一个穿淡青色衣裙的年轻女子从车上走了下来。
沈砚站在城门外的一个亭子里。
晨光从东方漫过来,将官道上的黄土染成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一辆马车从城门外的官道上驶来。
马车很朴素,没有徽记,青篷木轮,看上去像是乡下庄户人家出行用的。
可赶车的人……沈砚认出了他。
是谢清,母亲生前的管事。
谢清今年三十出头了,面容方正,肤色黝黑,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褐。
母亲去世后,他一直在城外的庄子上替沈砚打理着母亲留下的那些田产和铺子。
谢清看到路旁的沈砚,立刻勒住了车,跳下车来,快步上前行礼。
“世子。”
沈砚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越过谢清,落在了马车上。
帘子掀开了一半,里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妇人。
她叫紫苏,也是母亲生前身边的丫鬟。
母亲去世后,她离开了定国公府,后来跟谢清成了亲。
如今两人在城外的庄子上日子过得安稳,还有了一个三岁的儿子。
紫苏从马车上下来,给沈砚行了礼。
她比白芷丰腴了些,面色红润,一看便知是在庄子上日子过得不错。
“世子安好。”她低声说。
沈砚问:“你们这是要进城?去谢府吗?”
紫苏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今日是白芷姐姐约了奴婢。”
白芷约的,沈砚的心微微一动。
远处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沈修远一行人到了。
十几匹快马从城门方向疾驰而来,沈修远骑在最前面,身后苏清紧紧跟着,再后面是几名亲卫。
沈砚收起了要问出口的话,他看了紫苏一眼。
“你们先进城吧,别让白芷姑姑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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