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出了卫国公府的二门,便一路往长兴侯府疾驰而去。
车夫得了吩咐,鞭子甩得又急又响,惹得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
秦知微上车时便留意到了,魏氏今日带出来的人不寻常。
不是平日里那些温顺柔弱的丫鬟婆子,而是好几个身材魁梧、膀大腰圆的嬷嬷。
魏氏出身将门,这些嬷嬷多半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老人。
魏氏今日把她们全带了出来,这说明她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车厢之内,帘幔低垂,光线晦暗。
魏氏端坐在秦知微对面,面容沉肃,忽然她伸出手来,握住了秦知微的手。
魏氏的手冰凉冰凉的,掌心里全是冷汗,像是从井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六丫头,等会儿到了长兴侯府,不管陈家的人怎么说,你带着人直接去产房。”
“务必保住你大姐姐的命。”
秦知微反握住魏氏的手,将她冰凉的指尖拢在掌心里,声音沉稳:“大伯母,我明白。”
她顿了顿,问道:“上个月我还给大姐姐把过脉,脉象沉稳有力,胎息清晰,并无大碍。”
“侯府过来报信的人可有说,大姐姐究竟为何会早产?”
魏氏摇了摇头,面色越发阴沉:“报信的人只说今早起身之后便腹痛不止,疼得满头大汗,早膳都不曾用过。别的一概没说,也不知道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瞒着。”
秦知微蹙眉。
好端端的,上个月脉象还一切正常,怎么忽然就早产了?
除非是受了什么外力的冲撞,或者饮食中有什么不妥之物,又或者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和刺激,否则不该如此突然。
她心中隐隐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但此刻不是细究原因的时候。
救人要紧。
马车在长兴侯府的大门前猛地停住,车轮擦着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侯府的大门半开着,门前的石阶上已经站着几个人,是侯夫人卢氏身边的陈嬷嬷,带着两个丫鬟,一脸焦色地候在那里。
魏氏还没等马车彻底停稳便掀帘而出,动作之快连扶她的丫鬟都没来得及反应。
她大步流星地走上台阶,秦知微紧跟其后,身后那几个孔武有力的嬷嬷也齐齐跟了上来。
陈嬷嬷迎上来,行了个礼,面上堆着笑,语气倒还算镇定。
“亲家夫人来了。”
魏氏没有寒暄的心思,劈头便问:“知徐那边怎么样了?”
陈嬷嬷连忙答道:“回亲家夫人的话,世子夫人正在生产呢,您放心,我们侯夫人在外间守着呢,稳婆都是京里顶有经验的老人了,接生过不知多少回。”
“另外也已经让人去太医院传话请太医了,应当很快就能到。”
魏氏显然不吃这一套,一边大步往府内走一边继续追问:“世子呢?世子人在哪里?”
陈嬷嬷小跑着跟在后面,有些为难地说道:“已经差人去通知世子了,您也知道,最近北戎使团进京,世子在巡防营当值,负责使团的护卫事宜,一时半会儿怕是赶不回来……”
魏氏冷冷地“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长兴侯世子陈昭远在京城巡防营任职,此番北戎使团入京,京中防务吃紧,他忙得脚不沾地也在情理之中。
可自家媳妇早产了,做丈夫的连个面都没露,魏氏心里头的火已经压了又压了。
一行人穿过前院、中庭、抄手游廊,七拐八弯地走到了秦知徐所住的院子。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紧张压抑的气氛。
几个丫鬟婆子在院中站着,面色惶惶,产房的门紧闭着,隔着门板能隐隐听到里面传来的低沉呻吟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人用力咬着牙关才压下去的。
侯夫人卢氏早已等在了产房外面。
她今年四十出头,保养得宜,面容还算端丽,只是此刻面色颇为不好,额角微微沁着薄汗,手中攥着一方帕子,见魏氏来了,立刻迎了上去。
“亲家来了。”卢氏握住魏氏的手,语气中带着几分焦急,也带着几分撇清干系的意味。
“你说好好的,怎么就出了这样的事情?昨儿个知徐还好好的,今早天还没亮就听见她那边的丫鬟来报说肚子疼得厉害……我这一听也急了呀,赶紧让人去请稳婆、请大夫,能做的我都做了……”
魏氏的声音冷硬:“这话,不是应该我来问你吗?”
卢氏被她这一问噎住了,面上的表情僵了一僵,嘴唇翕动了几下,辩道:
“我……昨日确实还好好的……”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魏氏打断了她,语气不容商量,“我先进去看看知徐。”
她说着,便迈步往产房门口走去。
卢氏脸色一变,赶忙伸手拦住她,声音急了几分:
“亲家且慢,里头有女医,还有两个稳婆,正在给知徐接生呢。产房里人多了反倒碍事,亲家还是在外头等着的好。”
魏氏的脚步丝毫未停。
她侧过头来看了卢氏一眼,“那是我亲闺女。”
“让开。”
卢氏还想再拦,可魏氏身后那几个嬷嬷已经一拥而上了。
当首的一个嬷嬷手臂一横,不轻不重地将卢氏拨到了一旁,卢氏整个人被推得踉跄了两步,险些站不稳,身边的丫鬟赶紧扶住了她。
卢氏身边的人试图上前阻拦,可看了看魏氏带来的那几个虎背熊腰的嬷嬷,一个个都不敢动弹—。
卢氏被推到一旁,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可此刻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她站稳了身子,理了理鬓角被拂乱的碎发,冷冷地说道:
“算了,让她进去吧,万一出了什么事,省得我一个人担这个责。”
方才稳婆已经出来跟她透过底了。
早产加上胎位不正,情况极为凶险,弄不好便是大的小的都保不住。
她心里清楚,这个时候不管是谁进去,结果多半也好不到哪里去。
魏氏要进去就进去好了,到时候若是出了事,至少有卫国公府的人在场,她长兴侯府便不用独自背这个黑锅。
卢氏身旁的嬷嬷忽然凑近她,压低声音提醒道:
“夫人,方才我瞧着亲家夫人身后跟着个年轻姑娘,瞧那打扮像是卫国公府未出阁的姑娘,不知是哪一位,这未成亲的姑娘家进产房,于礼不合,恐怕……”
卢氏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那你还不赶快进去让她出来,别让她在里面添乱。”
产房的门被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
秦知微紧跟其后,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便迅速扫视了整个产房的状况。
秦知徐侧卧在床上,面色如纸,额上、鬓角、脖颈上全是汗水,浑身上下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她紧紧攥着身下的褥子,牙关咬得死紧,喉间不时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吟。
两个稳婆蹲在床尾,面色凝重焦灼。
一旁还站着一个女医,神情同样不好看,正在一旁的小案上手忙脚乱地翻检着什么药包。
秦知微没有犹豫。
她大步走到床前,弯腰蹲下,直接问稳婆:“胎水破了多久了?”
稳婆抬头看了她一眼,见是个年轻姑娘,不由愣了一下。
但她此刻已顾不上计较来人的身份了,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们赶来的时候世子夫人的胎水就已经破了,估摸着得有快两个时辰了。”
秦知微的心沉了一下,再拖下去,产妇感染的风险和大出血的风险都会急剧攀升,胎儿那边就更不用说了。
她直起身来,走到秦知徐的头侧,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声音温和。
“大姐姐,是我。”
秦知徐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目光艰难地聚焦到秦知微脸上,嘴唇翕动,似是想说什么。
“先不要说话。”秦知微轻声但果断地制止了她,“省着点力气,后面还要用到。”
脉象沉弱而疾,气血亏损严重,心气不足。
若再这样下去,只怕连最后用力的力气都没有了。
秦知微当机立断,从随身的药箱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拧开瓶塞,倒出一颗圆润的褐色药丸。
这是师父杜仲的秘制护心丹,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提振心气、回阳救逆,是救命的急药。
她将药丸塞进秦知徐的口中,又端过一旁的温水喂她咽了下去。
魏氏几步上前,俯下身来握住了女儿的手。
她的眼眶已经红了,可硬是忍着没让泪掉下来,声音微微发颤:“知徐,别怕,娘在这儿。”
秦知徐虚弱地点了点头,攥着母亲的手,指尖微微使了一点力气。
秦知微没有耽搁,转身走到床尾,蹲下身来看向稳婆:“我也是大夫,你如实跟我说,现在是什么情况?”
稳婆犹豫了一瞬,看了看魏氏。
这是卫国公府的人,又是产妇的亲生母亲带来的,此刻也顾不上什么避讳了,咬了咬牙,如实说道:
“世子夫人胎位不正,是……逆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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