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知微慢慢地靠近床榻。
她看着床上的孙蔷,目光复杂幽深。
前世,她见过孙蔷。
她记得孙蔷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褙子出现在太夫人身旁,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美人痣,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不甘于人下的张扬劲儿。
可如今……
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将眼前这副枯槁如朽木的模样,与记忆中那个明艳张扬的女人对上。
孙蔷感觉到了有人靠近。
她浑浊的眼睛努力地睁大了些,朝着秦知微的方向转了转,可她的视力已经衰退得厉害,看什么都是一团模糊的影子,分不清轮廓,辨不出面容。
她只能凭借声音和气息来判断来人。
秦知微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轻轻地放在了孙蔷枯瘦的手心里。
是一枚簪子。
孙蔷的手指碰到簪子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手指在簪身上缓缓地摸索着,从簪尾滑到簪头,触到那朵芍药花的时候,指尖猛地一颤。
这是她母亲的簪子。
孙蔷攥住了那枚簪子,她的嘴唇翕动着,干裂的皮肤在翕动中绽开了几道细小的裂口,渗出了一丝丝的血珠。
“这……这是我母亲的簪子,你……你见过我母亲?她怎么样了?孙家怎么样了?”
她被软禁在这座庄子上已经不知道多少时日了,与外界完全隔绝。
没有人来看她,没有人给她传递消息,她不知道外面的天翻了还是地覆了,不知道孙家后来怎么样了。
如今忽然有人带来了母亲的簪子,她的心一下子便被揪了起来。
秦知微看着她,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缓缓地开了口。
“孙将军跟孙夫人,已经被判了斩立决。”
簪子从孙蔷的手中滑落,跌在薄薄的被褥上,接着顺着被褥的褶皱滚到了床沿,“当啷”一声落在了地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猛地咳嗽起来,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咳出来。
她弓起形如枯柴的脊背,整个人蜷成了一团,每一声咳嗽都像是在抽搐。
待咳嗽稍歇,她才终于从那股巨大的震惊和悲恸中缓过来了几分。
她用沙哑到几乎变形的声音问道:“你到底是谁?你拿着我母亲的簪子过来找我……你想做什么?”
秦知微的声音依旧平静,“想问孙侧妃一桩旧事。”
“若是我能在侧妃这里得到想要的答案,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
“什么事?”
“到时候,帮你母亲收尸,不让她落得一个暴尸荒野、无人收殓的下场。”
孙蔷的身子又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闭上了眼睛,喉间发出一阵极为痛苦的呜咽。
半晌,她睁开了眼睛。
“我活不了几天了。”她的声音低哑,“除了你,我也见不着旁人了,你想问什么便问吧,但凡是我知道的……”
她的话没有说完,尾音消散在了一声低低的咳嗽里。
秦知微静静地等她咳完,才开口。
“侧妃肯定知道。”
“毕竟,当年毒害明安郡主的那味毒药,可是侧妃从肃州一路带到京城的。”
屋中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孙蔷的呼吸猛地一滞,“明安郡主?”她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惊惶,“你……”
秦知微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步步紧逼:“侧妃贵人多忘事,不会已经忘了自己当年做过的事情了吧。”
孙蔷的面色白了又白,枯槁的嘴唇颤抖着。
“你……你是谁?”她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尖,“你为什么要打探这么久远的事情?你……肃州……”
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整个人都绷紧了。
“是沈修远让你来的,是不是?”
秦知微没有说话。
她沉默着,不承认,也不否认。
孙蔷当她默认了。
一阵剧烈的咳嗽又涌了上来,这一回咳得更厉害了咳了好一阵子,终于平息下来,她的嘴角渗出了一丝暗红色的血沫,被她下意识地用袖子抹去了。
她喘息着,声音嘶哑苦涩。
“过去……过去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不肯放过我吗?”
她闭了闭眼睛,当她再度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平静了不少,甚至带上了一种认命般的坦然。
“我给吴姨娘的……是西域的一味绝嗣药。”
秦知微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她。
孙蔷继续说道:“那药不会要人的命,只是让服了药的女子此后再也不能有孕。”
“我没有理由杀明安郡主,杀了她对我有什么好处?”
当年沈修远与明安郡主的夫妻感情已经出现了裂痕,一个失去夫君宠爱的世子夫人对她更有利,若是明安郡主再也无法生育,沈修远便有理由纳妾。
而她孙蔷,出身将门,论家世论容貌都不差,到那时候她便有了机会。
“可惜……”孙蔷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我被人利用了。”
秦知微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药根本不是什么绝嗣药,给我药的人告诉我,那是绝嗣药,无色无味,下在饮食中不会被察觉,也不会危及性命,我信了她,可后来……明安郡主人没了。”
她微微偏过头来,浑浊的眼睛朝着秦知微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根本就是致命的毒药,从一开始,她给我的就不是绝嗣药,她要的就是明安郡主的命,而我,不过是她手里的一把刀。”
“被谁利用了?”秦知微问。
“自然是给我药的人。”孙蔷说。
“那你为什么不揭发她?”
孙蔷又扯了扯嘴角。
“我傻吗?我若是把她供出来,等于是把我自己也供出来,我去告发她,就得交代这药是怎么到我手里的、我为什么会找她要这种东西,到头来,毒害明安郡主的罪名照样落在我头上。”
她喘了几口气,继续说道:“再者说了……她一个香料铺子的老板娘,怎么会无缘无故地针对明安郡主?她背后必定还有人。”
“若是牵扯出来,说不定查到最后,我们孙家也要背上一个通敌的罪名,那个铺子的来路……我虽然不清楚细节,但多少也能猜到几分,我不敢赌。”
秦知微静静地听完了这些话。
“那你可知道,这次孙家是因何获罪的?”
孙蔷微微一怔:“不是因为……得罪了沈修远的儿子?”
她被软禁已久,消息闭塞,只知道孙家出了事,却不知道具体的罪名。
秦知微摇了摇头。
“因为通敌。”
孙蔷的面色骤变。
秦知微继续说道:“肃州城内有一间香料铺子,不知道是不是你方才提到的那一家,那间铺子与孙府往来颇多,逢年过节都有礼物往来,铺子的掌柜与孙夫人也是相熟的。”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
“后来查出来,那个铺子是西胡暗探在肃州城内的据点,人证物证俱在,铁案如山,孙家上下……”
她的目光落在孙蔷的脸上,“以通敌叛国论处。”
孙蔷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不敢赌的那件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她当年不敢揭发那个香料铺子的老板娘,就是怕牵扯出背后的势力、怕孙家被扣上通敌的帽子。
可沈修远查出来了。
不,或许沈修远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个铺子的底细。
他只是一直按兵不动,等着最合适的时机,他等了这么多年。
孙蔷忽然笑了。
她笑得浑身发抖,笑得咳嗽不止,眼角渗出了一丝浑浊的液体。
“沈修远……”
她笑着喊出了这个名字,声音里混杂着恨意、悲凉、自嘲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疯狂,“好狠……好狠啊!”
她咳了好一阵子,笑声渐渐变成了喘息,喘息中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话语。
“我落到如今这步田地……也是他的手笔吧?这病……这折磨人的病……是他让人给我下的毒吧?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他可真是……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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