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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3章 昔日夫妻(下)

    沈修远承认,他们之间确实不曾做到完全交心。

    可事情也并非全然如她方才所言的那般,好像他们的婚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各怀心思的逢场作戏。

    他想要辩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那些堵在胸口的话像一团乱麻,扯不出头绪来。

    秦知微没有给他纠结的时间,忽而话锋一转,问了一个他全然意想不到的问题。

    “你觉得,跟当今圣上相比,先帝如何?”

    沈修远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在此时此刻提起先帝。

    他略作思索,斟酌着开口道:“先帝文治武功皆不凡,曾御驾亲征北戎,平定边患,在位时减免百姓赋税,兴修水利,轻徭薄赋,除了晚年时候有些……”

    他顿了顿,“但平心而论,当得起一句仁君。”

    秦知微听罢,并未置评:“你还记得先帝时候的二皇子吗?”

    二皇子萧衢。

    沈修远对萧衢的印象并不深,只记得先帝晚年,这位素来不甚起眼的皇子忽然联合丽妃意图逼宫,却被谢太后事先察觉,未及动手便被弹压了下去。

    此后萧衢被圈禁于宗人府的一处偏院,后来便郁郁而终,死时年不过二十。

    可沈修远不知道秦知微为何要在此刻提起他。

    “二皇子的生母安嫔何氏,是先帝朝淮安知府何瑞其之女,先帝南巡时途经淮安,何氏貌美,被先帝一眼看中,便带回了宫里,后来何氏诞下了二皇子。”

    这些后宫之事,沈修远从前不甚关心,此时听来,只觉得不过是帝王风流的寻常故事罢了。

    “二皇子自幼体弱,”秦知微继续说道,“他幼年时太医便曾断言,此子活不过弱冠之年。”

    她抬起眼来,目光深邃:“一个明明早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久的皇子,为何要逼宫谋反?”

    沈修远微微皱眉。

    这个问题他从前不曾想过,此刻被她点出来,才觉得其中确有蹊跷。

    一个时日无多的人,拼死也要去做一件注定失败的事,若非疯了,便是有不得不做的理由。

    “何氏并非何瑞其的女儿,她是何瑞其的儿媳。”

    沈修远猛然抬头,满脸惊愕地看着她。

    秦知微迎上他的目光:“就因为先帝看中了她的美貌,何家逼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将儿媳改换身份,以何家女的名义,送上了先帝的龙榻。”

    雅间里静了一瞬。

    这些后宫之事,沈修远并不清楚。

    秦知微的声音清楚地落在沈修远耳中:“这……便是你敬畏的皇权。”

    沈修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面色变了又变,良久方才艰涩地开口:

    “二皇子是因为这个……”

    秦知微轻轻摇头:“我也不确定,安嫔刚入宫的时候,先帝新鲜了一阵子,不过后宫最不缺美人,新鲜劲儿过去得很快,安嫔后来郁郁寡欢,二皇子十岁那年,她便去了。”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

    “二皇子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平日里不争不抢,旁人与他说话,他也只是淡淡地应着。我在宫中那些年,同他打过几次照面,却始终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她收回目光,看向沈修远:“其实,往往离皇权越近的人,反而没有那么多的敬畏之心。”

    “因为他们见过皇权之下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不是龙袍玉玺、万民朝拜,而是被碾碎的骨头和被吞噬的人命。”

    沈修远没有说话。

    他是武将,戍守边疆多年,见惯了沙场上的生死,自以为已经对这世间的残酷有了足够的认知。

    可此刻他才发觉,庙堂之上的残酷,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更加冰冷,也更加无声。

    “我一早就知道,我是因为什么被嫁到定国公府的。”

    秦知微转而说到自己。

    “但是当时,我并不觉得我就一定得当皇家的一枚棋子。”

    她看向沈修远,目光直而不避。

    “不过……你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后来我们夫妻离心,那我想着索性不如各归其位,不过是一桩联姻罢了。”

    沈修远的指甲已经深深扣进了掌心的肉里,他却浑然不觉。

    他听懂了她的意思。

    是他没有给她跟他站到同一边的机会。

    他自以为是地替她做了选择,自以为是地认定了她是皇家的人、是太后的人、是定国公府的外人,然后自以为是地将她推开了。

    他亲手把她推远的。

    秦知微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手炉上那缠枝纹的花叶间,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在肃州那些年,我自己也认真想过,若是没有那次宫宴上的初见,若是我没有对你动心,或许我的日子能好过很多。”

    沈修远的心猛地揪紧了。

    “宫中我这一辈的女孩儿不多,大公主是先帝的长女,比我年长几岁,后来嫁到了安平侯府,生下了两个女儿。”

    “后来安平侯府为了子嗣要驸马纳妾,纵使是公主之尊,金枝玉叶,也没能拦住驸马纳妾。”

    她微微一顿,唇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这种事,我早就见过了,男人纳妾,在这世道里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我当时难受,不过是因为你给了我一个错觉,让我觉得自己会是那个例外。”

    她抬起眼,目光坦然地看着沈修远。

    “但如今想来,你当年娶的人若不是我,换作另一个同样貌美温柔的女子,对你而言,其实并无分别。”

    “婚后那半年,我确实很开心,但也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明姝!”

    沈修远再也坐不住了,他猛地欠身向前,声音嘶哑急切,连称呼都脱口而出。

    “不是这样的,你不能这样说……”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眶泛红,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你怎知……并无区别?”

    他深吸了一口气。

    “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不是在宫宴上。”

    秦知微蹙眉看向他,目光中露出一丝讶异。

    “父亲在肃州城外重修了法源寺,回京之后,他让我去一趟护国寺,请一观大师派一位方丈前往法源寺做住持,就是那一次,在护国寺的后院……我见过你。”

    秦知微怔住了。

    护国寺是她以前最常去的地方。

    父亲谢太傅在护国寺的佛前为母亲点了一盏长明灯,她隔一段时间便会去拜祭,焚香祝祷,在佛前跪上许久,同母亲说些心里话。

    那是她少女时代最安宁的一段时光,梵音袅袅,暂且忘却宫中那些事。

    只是她不知道,沈修远说的是哪一回。

    “你当时在跟靖王吵架。”

    沈修远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笑容转瞬即逝。

    “好像是因为你带到护国寺的一只猫不见了,你让靖王好好看着,可那猫还是走丢了,我看到你当时……对他拳打脚踢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还哭了。”

    秦知微的眸光微微一闪。

    他这一说,她想起来了。

    就是那只叫元宝的猫。

    那日她带元宝去护国寺,托萧衡帮忙看着,结果那小祖宗不知怎的就不见了。

    她急得直跺脚,萧衡满头大汗地到处找,她又气又急,哭着在他背上捶了好几下。

    后来元宝找回来了,就在院子门口,悠哉悠哉地舔着爪子,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模样。

    她一直以为是寺里的小沙弥发现了元宝,抱回来的。

    沈修远继续说:“我在竹林那边听到了猫叫,循声过去,看到它蹲在石头上。”

    “不过后来一观大师得了空要见我,我便把它放到了后院门口,就走了。”

    秦知微: “原来是你找到的元宝。”

    “嗯。”沈修远点了点头。

    “我看到门口的禁卫军,便知道你是谁了,后来父亲跟我说起这门婚事,说是圣上问沈家的意思……”

    他抬起眼,直直地望着秦知微。

    “是我主动应下的。”

    雅间里忽然安静了下来,连窗外的风声都似乎歇了一瞬。

    “明姝,先动心的人是我,那段日子,我们是两情相悦……从来不是你一厢情愿。”

    秦知微望着他,怔了许久。

    她想起宫宴上第一次相见时,他看她的那个眼神。

    她一直以为那个眼神里的温柔,不过是少年人初见美人时的惊艳。

    原来不是。

    秦知微忽然笑了。

    她看着沈修远,声音轻柔平和,满是释然:

    “既如此,我是真的没有遗憾了。”

    沈修远望着她的笑容,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

    没有遗憾了。

    她说她没有遗憾了。

    这句话里头有释怀,有放下,唯独没有重来一次的余地。

    她在告诉他:我们之间所有的心结,到今日为止,都已经解开了。

    那段过去的姻缘,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到此处便是终点了。

    沈修远垂下眼眸,睫毛微微颤动。

    他忽然想起今日出门前换下的那件月白色直裰,想起年少时护国寺竹林里那只猫,想起宫宴上她回眸看他时唇边那一抹浅笑。

    那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雪,纷纷扬扬地洒落在清风茶楼的青瓦飞檐上,不多时便积了薄薄的一层。

    茶桌上的茶已经彻底凉了,壶中的龙井叶片沉在壶底,舒展开来的模样,倒像是初春时节枝头新发的嫩芽。

    只可惜,春已过了,再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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