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排档里,陈永仁站在门口,整个人吓呆了。
倪永孝瞥了他一眼,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失望。真的扶不上墙。
“带他回去。”
两个手下把陈永仁带走了。
血在地砖上慢慢漫开。
“阿继,你来我们倪家几年了?”
“六年。”
“警察和我们黑社会,势不两立,你知唔知?”
“知道。”
“昨日令你难做了吧。"了”
“没有的事。倪生吩咐我做的事,我不会拒绝。”
“我是好欣赏你。”倪永孝慢慢拨了拨表盘,“但问题是,你也听黄Sir的。令我很难办了。”
“她怎么样?”
倪永孝忽然问。
罗继贤的呼吸停了一拍。
“徐警官在休息。她没什么事。”
“我不是叫你——看好她,别再回来吗?”
罗继贤没有说话。
任务没完成,倪家没倒台,黄Sir不可能为他恢复身份。这辈子的身份,只能永远是黑社会。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说什么都好,哪怕多拖一分钟——
倪永孝站起身,从怀里掏出另一把枪口缓缓抬起,对准罗继贤的腹部。
保险已经打开。手指,搭上了扳机,一点一点,往后扣。
罗继贤闭上了眼。
“等等!”
水柔从暗处走了出来。手里举着一台 DV,镜头稳稳地对着倪永孝。
“里面有你们枪杀市民的证据。我劝你,放下枪。”
倪永孝的手指停在扳机上。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头发被夜风吹得微乱,眼睛却亮得惊人。
“做得几好啊。”倪永孝眼神欣赏。
“这台 DV 拍摄的视频,会跟我的电脑同步。有备份。我出什么事,备份自动发出去。”
罗继贤的脸色变了:“水柔,你——”
“听讲倪生在选举政府议员。你说,让那帮给你投票的人看见这段片,会怎么样?”
大排档里安静下来。
倪永孝打量着她,像第一次真正认识她。半晌,他偏了偏头。
“哦?你是要带走罗继?”
“我带走他干嘛?你们现在,都是同一条船上的人。罗继如果有事,这段片,立马就会曝光出去。”"水柔冷笑。
罗继贤的心,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DV 我放在这里。只要你不杀罗继。这件事,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说完,她转身就走。瘦弱的背影在灯下越走越远,干脆利落。
大排档里,倪永孝和罗继贤,一坐一站,望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谁也没有说话。
“反派倪永孝,已经爱上你了!数值刚才那一跳,比过去一年的总量还多!”
“果然男人都喜欢坏坏的女友。”876感叹。
“你哪里学的这些?”
“21世纪,有首很流行的歌。我喜欢坏坏的女友,刺激的感受……”
“停停停,闭嘴!”
九七之后,港岛换了天地。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港岛回归。
那晚全港放烟花,维多利亚港两岸挤满了人。尖沙咀海旁从下午三点开始霸位,有人带折凳,有人带地席,阿叔阿婶一人一只菠萝包,等着天黑。
会展中心上空,交接仪式的烟花一朵接一朵。
水柔在报案中心的窗边看得见一角天空,像有人在天上筛金粉。
戴着耳机值了一整晚的班。有醉汉打来唱歌的,有夫妻吵架的……
凌晨交接那一刻,整层楼的同事都鼓起掌来。上司李Sir破天荒买了一打奶茶请全组,纸杯摆了一排。
“新纪元啊。干杯。”
水柔也举杯。她心里想的却是:原著的轨道,到这里就彻底走完了。往后每一页,都是没有剧本的空白。
回归之后,米字旗收了,紫荆花区旗升起来。港人就是这样,天大的事,第二日都要返工。
倪家的生意走上了正轨。倪永孝参选议员的事,竟也真的成了。书生掌权人脱下黑道的外衣,换上西装,出入的都是立法会的门。
港岛的报纸提起他,用词都从社团话事人变成了青年才俊。
倪永孝的议员头衔前年又加了一串慈善名号。报纸上提起他,用的是白手兴家的青年企业家。
999通讯部永远是最热闹的地方。
因为有水柔在。
“睇下睇下,罗Sir又来啦。真系望妻石。”
通讯部有个非正式赌盘,赌水柔几时先肯同罗Sir讲返嘢。赔率每日更新,庄家是茶水间的芳姐。
王玉玲买了三个月内在一起,注码五十蚊,日日盼,日日输。
窗外,罗继贤站在楼下,西装革履,手里拎着一袋菠萝包。他如今恢复了身份,勋章领了,职级补了,照旧每天下班时间来报到。
水柔自始至终没有好脸色给他。
一年了。马坤记那晚之后,她就没跟他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水柔接完一个电话,抬头看见他,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罗继贤的猫猫唇委屈地抿了起来。
一年了。他天天来,她天天没好脸色。
罗继贤也不恼。菠萝包交给王玉玲转达,人站在楼下,望到通讯部的灯熄,才走。
“讲真,你系咪真系唔钟意佢啊?人家日日来,刮风落雨都唔断。”
“谁让刚认识的时候,这位罗Sir嘴那么欠。”
“看来,不管过多久,你都不喜欢这个罗Sir啊。”
一报还一报。她也要让他站够本。
这天罗Sir刚被一个电话Call走,重案组永远有忙不完的事。
楼下又来了一位。
见习初级警探刘建明,捧着一大束香槟色的玫瑰,亮得晃眼,进门先冲前台笑,痞气十足。
“徐师姐。今日收工,食唔食饭?”
刘建明如今是重案组的红人。韩琛夫妇死了之后,拴在他脖子上的链子断了,他整个人松了下来,破案率噌噌往上爬。
“天老爷。”通讯部的同事扶额,“又多一块望妻石。”
水柔看都没看那束花:“刘警探,你的花挡到我的键盘了。”
“花系摆来看的嘛。”刘建明嬉皮笑脸,还是把花挪开三寸。
而倪永孝,从不屑于同谁争。
他想要的,总会自己过来。
这天下午,水柔果然来了。她推开倪永孝办公室的门,把一份文件拍在他的桌上。
“倪生,听说,我家的那块地,政府征地拆迁,是你负责的?”
“是。”倪永孝放下钢笔,好整以暇。
“能不能不要让你手下的人,三天两头去骚扰我妈咪?她年纪大了,容易吓到。三个大汉日日坐在门口饮奶茶,一坐一天。”
“我不知道有这回事。”倪永孝推了推眼镜,一脸无辜,“这些事,我都是交给手下跟进的。你既然开口了,我肯定不会坐视不理。”
不过——”
男人顿了顿,笑了。
“徐警官,求人办事,要有求人的态度嘛。”
水柔真是无语。
求人?分明是他设了局,等她来钻。
余光一扫,忽然定住了。
办公室角落的展架上,摆着她很久以前送的那盒安徽毛尖。茶叶盒外面,罩着一个玻璃罩,擦得一尘不染,摆在正中间,像件古董。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茶叶慈禧喝过呢,放得那么谨慎。
水柔收回目光,看着他。
半晌,她软了语气,拖长了声音:
“倪——生——”
尾音轻轻巧巧地往上挑,像羽毛扫过人心。
“帮帮忙啦,拆迁的事就拜托你咯。”
倪永孝笑了。镜片后面眼睛弯弯,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蠢人才争抢。
聪明人,用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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